他极少见过这等市井热闹,一时新奇,正要回头央求姜渔,姜渔已俯身过来,一同掀开车帘,父子俩并肩朝外望去。
车帘不过掀开一尺宽,却先露出两张极为出挑的眉眼。
姜渔本就生得清隽,面如莹玉,唇色浅淡,一双墨瞳清亮如水,头戴帷帽,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乱,这些时日养得好,眉眼间带了几分清灵之气。身旁的姜溯言面容也已张开,小脸白皙精致,唇红齿白,一身规整衣袍衬得他眉目俊朗,小小年纪便清俊过人。
一大一小并肩探头,容貌相似,皆是眉眼如画,晃得人移不开眼。
另一边,章玉鸣在打听方位,正打算带他们过去凑个热闹,抬眼看向身旁指路的布衣少年,却见那少年直愣愣望着马车方向,脸颊腾地涨得通红,眼神都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好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在、在东边空地上……”
章玉鸣顺势回头,便见车帘掀开一角,姜渔与姜溯言正齐齐望着他,四目相对,父子二人见他望过来,皆是弯唇一笑。
“阿父,我们去看看可好?”姜溯言难得露出这般雀跃神色。
章玉鸣不待他多说,伸手便将他从车窗里抱了下来,动作利落,倒把姜渔惊了一下。
“你这莽夫!言儿袄子都没穿!”姜渔急忙从车内递出一件石青色短袄,见章玉鸣细心给孩子裹紧,火气才小了些。
他自己系好大氅,正要踏下车,章玉鸣伸手一揽,稳稳将人抱落地面,“莫气,这里不比北地,没那般冷了。”
大街上呢,姜渔哼了一声,“不同你计较。”
让车夫将马车暂停一处僻静宽阔地段,章玉鸣和姜渔一左一右牵着姜溯言,一家三口慢悠悠逛着集市。
时近过年,北方天寒,只一片干冷萧瑟,草木枯槁,天地间蒙着一层浅淡的灰。
可集市之上,反倒暖意腾腾,店铺商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将冬日的苦寒冲淡了不少。
姜渔目光无意间落在一只草编小兔上,只稍顿了顿,章玉鸣已掏钱买下,递到他手中。
老者编得精巧,兔子形态灵动,栩栩如生。章玉鸣见了都觉得稀奇,别提姜渔一个双儿了。
得了小兔子他便不怎么看其他,于是章玉鸣索性右手揽着他,左手牵着姜溯言,慢慢往东边抛绣球的地方走。
行至半路,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说是抛绣球马上便要开始了。三人加快脚步,总算赶上了,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怕被挤到,他们站在最外围,好在看台很高,哪怕是最外围也看得清清楚楚。姜渔脑袋上罩着帷帽,颈间围着一圈狐裘,依旧只露出一双清黑眼眸,瞧着看台愈发明亮。
章玉鸣弯腰将姜溯言抱起,让他坐在臂弯间。他个子尚小,被前面人群遮得严实,此刻居高临下,顿时看得真切。
他高兴地抱着章玉鸣的脖颈,一眨不眨盯着看台上,虽说还未见姑娘出来,仍觉热闹。
看台四面挂着红绸宫灯,风一吹,流苏轻晃,在灰蒙蒙的冬日天色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喜色。
楼下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挤挤挨挨,伸着脖子往上望,叫好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楼上帘幕轻挑,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那姑娘立在栏杆边,一身绯红襦裙,头上珠翠轻点,似是眉眼含羞,却又带着几分紧张之气。身旁丫鬟捧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大红绣球,缀着几缕金黄丝穗。
老管家站在楼口,朗声吆喝,“今日我家小姐抛绣球择婿,不论出身,但求良人!”
话音一落,下头又是一阵哄闹。
话落,姑娘手指轻抬,指尖捏着丝穗,她眼波在人群里轻轻一掠。片刻后,抿了抿唇,手腕轻轻一扬。
那只大红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鲜亮弧线,穗子飘飘荡荡,在众人仰起的目光里,悠悠往下落。
有人踮脚,有人伸手,有人挤着往前扑,满街都是一片喧嚷。
绣球不偏不倚,沉沉落进一男——哦,不对,一半大少年怀中。
姜溯言稳稳抱着绣球不知所措。
章玉鸣无奈失笑,姜渔也掩唇轻咳,“怎的言儿,你才八岁便想娶妻了?”
“我、我……”姜溯言左右为难,怎的偏偏就跑他怀里了呢,一贯稳重的小汉子见周围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由羞得脸颊通红,求救般的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周遭人群也是意识到绣球竟被个半大孩子接去了,瞬间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看台上的姑娘见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倒是不再紧张了。
章玉鸣抱着姜溯言,抬手将绣球稳稳抛回台上,语气谦和,“对不住,小儿无意冲撞,扰了姑娘雅兴,还请重新择选。”
姜渔也在旁微微颔首,目光含着歉意。那小姐先被二人容貌气度一惊,随即明白这是一家三口,亦温婉一笑,重新抛了绣球。
这次总算没抛错,被一位身材高壮、面容周正的男子接到了,姑娘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抛到什么眼歪嘴斜、腿短身矮之人。
她转身欲下楼时,忽然回头,目光恰好与姜渔对上,二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一家三口挤出人堆,往僻静处走。北风卷过,带着几分干燥凉意,姜渔不自觉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忍不住打趣自家儿子,“言儿果真艺高人胆大。”
“阿爹,你别取笑孩儿了。”他脸颊如今还红着,埋在章玉鸣侧颈不肯抬头,嗓音瓮声瓮气的。
姜渔笑得更甚,章玉鸣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他微凉的指尖,“还笑话言儿呢,若不是他,这绣球可就抛我怀里了。”
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姜渔心道也是,斜睨了章玉鸣一眼,面露威胁,“你敢接试试。”
“我自是不敢。”章玉鸣立刻道,“这不是抱着言儿嘛,若是没他,我早就跑出去三米远,决计不会沾那绣球半分的!”
姜渔这才满意,唇角微扬,三人又逛了片刻,买了几样点心,才重新登车赶路。
车厢内暖意稍浓,与外头干冷的截然不同。章玉鸣饮了口热茶,缓缓道,“照这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到靖州府了。”
赶路本就枯燥,幸而今日偶遇一场热闹,倒也解了几分烦闷。
只是连日乘车,姜渔身子本就清瘦,这几日气色略差,饭量也小了许多。章玉鸣夜里搂着他,总觉得这双儿又瘦了些。
“能赶在年前抵达,正好一同过年。”姜渔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多年不曾与夏承宥等人团聚,虽说一家三口相守也温馨,可心底终究念着旧时热闹。
“放心,必定赶得上。”章玉鸣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他唇边,“尝一口?”
姜渔摇摇头,兴致不高。
章玉鸣又道,“你瞧言儿,不挑食什么都吃,这才能长高。”
“你嫌我矮。”姜渔推开他的手,这下更不吃了,干脆靠在软塌上闭目歇息去了。
章玉鸣与姜溯言对视一眼,这孩子默默继续吃点心,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二人留出空间。
这样的小别扭,他早已见怪不怪。
“给你小气的,我是那个意思吗?”章玉鸣歪着身子靠过去,一双腿多少有些支不开,只能蜷着,语气带笑。
姜渔把大氅盖在身上,闻言往头顶拉了拉,干脆把整张脸都遮住,背过身生闷气去了。
姜溯言也背过身去,不看他们二人,这出戏这几日常见,姜溯言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可以往后猜测,过不了多会儿,他的阿爹就会脸蛋红红的骂人,骂完会被阿父哄着吃上几块糕点,两个人和和美美搂在一起看话本。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片刻,榻边便传来低低的笑声与细语。姜溯言偷偷弯了弯唇角,不料头顶落下一道目光。
“你方才,是在偷笑?”姜渔挑眉。
“孩儿只是想到一桩趣事。”姜溯言连忙正色道。
姜渔不信,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挠他腰间软肉,“好啊,敢取笑你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