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鸣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瓷壁,眼底掠过一抹柔和,“离别之时,只是佯装坚强罢了。”
分别这一个半月,他身子应当更重了些,真是辛苦他的夫郎了。
沉默片刻,章玉鸣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只是这围城战,最消磨人。叛军粮少却兵多,禁卫军虽怨声载道,却因夏宗擎督战,实力不可小觑。”
“我预估,恐怕须得耗上一月有余,才能消耗尽他的粮草,乱他军心。”
夏承宥轻叹一声,指尖叩了叩桌案,“我不催你,为了钰儿,也需先保重自身才好。。”
“臣明白。”
夜色更深,主营外的岗哨灯火绵延成线,映着京城漆黑的轮廓。
——
攻城战的第一声鼓,敲在第六日的清晨。
章玉鸣一身战甲,立于阵前,长枪斜指正阳门方向,声音穿透晨雾,“正阳门是京城正门,夏宗擎必派重兵把守。今日首攻,意在耗敌,非破城!”
战鼓擂响,万箭齐发。
攻城士兵推着冲车、架着云梯,朝着正阳门冲去。
城楼上的禁卫军果然早有准备,滚木重石倾泻而下,热油顺着城墙缝隙泼洒,砸在云梯上,引燃了攀爬的士兵。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落在城下的青石地上,一层覆一层。
秦钺在西墙看到伤亡数字,策马冲到阵前,沉声禀报,言简意赅,“统领,首战伤亡三百,云梯部队折损近半,城楼守军依旧密集。”
章玉鸣目光紧锁城门,眉头微蹙,却没有下令停止攻城,只道,“继续攻。每半个时辰换一批兵士,轮着来,不让叛军有片刻喘息!”
他自己则提枪上马,冲到最前,长枪挥出,直刺两名爬上云梯的叛军,银甲上溅了血点,却依旧稳如磐石。
“杀!”
将士们见主将身先士卒,士气暴涨,一波波冲锋,却始终被挡在城门之外。
一日下来,攻城战停于暮色。
主营帐内,烛火摇曳,案上摆着伤亡名册。
魏谦捏着名册,眉头紧锁,“统领,这五日强攻,我军伤亡已过两千,叛军虽也折损不少,可正阳门依旧纹丝不动。”
“再这样打下去,不等破城,我军先被耗垮了。”
都是朝夕相处的将士,这般折损下去,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章玉鸣坐在案前,面容沉静,声音疲惫却坚定,“阵亡将士尸体妥善安置,家属遗孤给抚恤金;伤兵亦要重视,及时医治,按月给口粮银钱,不能让他们寒心。”
“末将明白。”魏谦沉沉应下,面色未缓。
章玉鸣看他一眼,“叛军比我们更累。”
“禁卫军轮流值守,日夜不得休息,城内粮道被断,早已出现恐慌,他们只是被夏宗擎硬逼着死撑。”
“继续按此节奏,日夜强攻,不给他们合眼的机会。”
魏谦抱拳,“是!”
接下来的十余日,攻城战已经成了常态。
天亮攻城,夜里也不歇。
章玉鸣几乎不眠不休,白日坐镇阵前指挥攻城,夜里与秦钺、魏谦等人复盘战况,商议下一步部署。
副将们看在眼里,纷纷劝他歇息。
“统领,您已三日未合眼,稍歇片刻吧。”秦钺紧盯他眼下青灰,忍不住道。
魏谦也道,“战事胶着,不差这一时半刻。”
章玉鸣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再坚持几日,等他们粮草见底,士气必崩。”
届时他才敢安心歇息。
与此同时,靖州府的密信,一封封送到主营。
字迹格外清晰,却十分陌生:
【小殿下近日胎气安稳,唯夜间多梦,常唤统领名字。】
章玉鸣握着那封信,隐隐有些失望,这双儿总托旁人来信,自己却半字不写,不知是何意?
指尖反复摩挲着这几行字,章玉鸣眼底的凌厉褪去几分,只剩一丝牵挂。
他随后提笔回信:
【战事胶着,然我军士气正盛,夏宗擎已焦头烂额。勿念,我必平安归来。】
留守的日子,比战场上更显漫长。
姜渔每天都在等章玉鸣的回信。
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然完全显怀,行动间有些不便,腿脚也开始浮肿了,多数时间只能在榻上度过,日子无聊又冗长。
帐外难得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六月的靖州草木葱茏,绿意盎然,雨滴打在帐顶,滴答作响,并不喧杂。
“夫郎!有信来了!”彩云高兴地托着两封信件回来,姜渔眼里倏地亮了起来,“快,拿来我瞧瞧!”
急忙拆开两封信件,看到夏承宥的信,姜渔唇边勾起,又在看到章玉鸣那寥寥两句时,唇瓣微微抿起。
几个侍从也好奇信中内容,纷纷问他,信中写了什么。
“皇兄说,距离我的大宅子,又近了一大步。”
彩云捂嘴轻笑,“那感情好!相信不日统领他们就能归来了。”
“统领呢?统领没跟您说什么吗?”
“那根木头。”姜渔气闷地把信件拍在桌案上,“京城与靖州,相距数百里,十几日的路程才堪堪能寄来一封信件,他竟只写短短两行,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彩云:“……”
其他侍从:“……”
这统领大人是知道怎么惹人生气的。
“或许是统领大人太忙了?”彩云小心翼翼道。
“你不必替他解释。”姜渔了解章玉鸣这人的脾性,其实并不生气,只是恼他木讷。
嘴这样笨,该他讨不到夫郎才对。
彩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回话了。
看完信,姜渔把章玉鸣的信单独放在旁,已经攒了几封,等他回来一同找他算账。
京城,郊外。
第二十一天夜里,月色被云层遮住。
萧清娆一身劲装,带着三千死士,悄悄绕到玄武门后方。
此处是京城内城的粮仓所在,也是夏宗擎最后的粮草储备点,防守却远比正阳门薄弱。
“按计划行事!”
萧清娆一声令下,死士们如鬼魅般窜出,朝着玄武门的岗哨扑去。
刀光闪过,几声闷响,守岗的校尉与士兵瞬间被解决。
内应看到信号,立刻上前打开了城门内侧的机关。
“吱呀”一声。
玄武门缓缓敞开,萧清娆率领死士,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杀!”
城内的禁卫军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
萧清娆长枪一挥,挑翻两名阻拦的士兵,厉声喝道,“禁卫军听着!夏宗擎谋逆篡位,逼你们送死!如今官军已破玄武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她的声音传遍街巷,禁卫军本就心怀怨怼,闻言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投降。
萧清娆勾唇一笑,率部下直扑内城粮仓,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火油。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
浓烟滚滚,粮食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驻守粮仓的叛军慌作一团,想要灭火,却被死士斩杀殆尽。
“粮草烧了!完!全完了”
消息传到正阳门,夏宗擎正在督战,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不可能!玄武门守着两万禁卫军,怎么会破?!”
他身边的副将颤声道,“王爷,是萧清娆!她率死士突袭玄武门,禁卫军倒戈,粮仓已被焚毁……”
夏宗擎猛地拔出长剑,砍翻身边的报信兵,嘶吼道,“废物!都是废物!赶快给本王调兵回援!”
“萧清娆……”
他喃喃自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当年就是这个女人,托着刚生产完的身躯,把夏承宥那小儿从他面前救走了,如今还是她!
真是该死!
此时,禁卫军已军心崩溃。
听到粮草被烧的消息,守城的士兵纷纷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朝着城外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