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对上章玉鸣期许又忐忑的双眸,选择回屋换了身衣裳。
“我也去见见那人。”姜渔道,他要跟章玉鸣一起去镇上,尽量促成这桩事。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章玉鸣如前世一般造化,或许以后也看不上自己了。
坦然些,他承认,那个莫名的夫人,还是成了哽在他心里的刺。
他在村里辛苦哺育孩子,章玉鸣却在外有一个家,单单这一点,就算有再多的情意,也不足以消除他心底的隔阂。
他想要知道,这一世他依旧不阻止章玉鸣闯荡的心,是否前路依旧如同前世一般。
章玉鸣闻言,眼底亮起光来。
姜渔愿意同他一起,是否说明夫郎开始在意自己的事了呢?
这个认知让他胸膛滚烫,一路上都把人护得严实,面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引得牛车上其他人频频侧目。
二人却毫不在意。章玉鸣眼里只有身侧的夫郎,姜渔靠在男人肩头,闭目养神,借着男人结实的臂膀,能少受些颠簸。
那人留的地址十分隐秘,绕过层层青石板巷,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下。朱漆小门掩着,章玉鸣牵着姜渔的手,扣响了门。
门童从里敞开小门出来迎接,第一眼扫过姜渔时,瞳孔一缩,脸上满是诧异,连二人的身份都忘了问,连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主子!主子!门外有位夫郎,长得、长得……”
第95章
门童躬身退开,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脚步虚浮、身形踉跄的男人。
秋末的风卷着残叶在院角打着旋儿,夏承宥自屋内夺门而来,脸色泛着白,清瘦的肩背佝着,眉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目光扫过院中的两人时,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遭秋风呼啸,呜咽着擦过耳畔,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旋着从夏承宥身侧缠绵飘来,悠悠落在姜渔脚边,无声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姜渔指尖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挣开了章玉鸣紧攥着他的手。
方才牢牢相扣的掌心骤然空落,章玉鸣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眼见自己夫郎像断了线的孤鸢,身形一软,直直朝着夏承宥扑去。
他喉间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慌。
下一瞬,姜渔撞进夏承宥怀里,漂泊两世的倦鸟终于寻到归巢。积压了两世经年的孤苦,在此刻破喉而出。
闷重而破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裹挟着近乎窒息的憋闷,从他喉间滚出。滚烫的眼泪亦如断了线的珠子,成串砸在夏承宥的衣襟上,转瞬便洇开深色的水渍。
到最后,他再也绷不住,失声恸哭起来,经年苦楚,都从单薄的胸腔里撕扯出来,心肺裂着疼。
他嘴唇呆滞地张着,嘴角向下垮,连颧骨都随着哽咽一阵阵发颤。整张脸绷得发酸,五官挤在一处,整个人停不下哆嗦。
他抬手想去轻抚同样落泪的兄长,安慰的话却全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是急,越是喘不上气,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胀又疼,气息卡在胸腔不上不下。
喉头发紧的瞬间,一声近乎窒息的尖叫骤然迸发,姜渔整张脸涨得发紫,喉咙里溢出“嗬嗬”的嘶吼,诡异又孱弱的声响,把在场的人齐齐吓住。
这般状态显然已经不对劲。夏承宥心头大骇,踉跄着稳稳横抱起浑身颤抖的姜渔,快步往屋内赶去。
下人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地跑去寻楚怀笙。
章玉鸣紧随其后大步闯入,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住,冷硬的声音毫无温度,“留步。”
“滚开!”
极致的恐慌冲散了所有的沉稳,他顾不上夏承宥的身份,眼底只剩方才濒临窒息的夫郎,沉声厉喝,一把拨开侍卫,径直闯了进去。
姜渔被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软塌上,夏承宥屈膝跪在榻边,俯身与他平视,温热的掌心抚过姜渔冰凉的侧脸,“不怕,皇兄在这里,钰儿不怕。”
手腕被死死拽紧,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用力扣入皮肉,指腹绷得泛白,姜渔指甲几乎与皮肉撕裂开,也在夏承宥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费力抬眼,湿漉漉的目光黏在夏承宥脸上,万千思绪堵在喉间,嘴唇反复翕动,还是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成句的话一字都说不出口。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从泛红的眼尾滚落,顺着下颌滑落,浸透鬓边细碎的发丝。潮湿的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狼狈又脆弱。
夏承宥难掩心头酸涩,俯身坐在榻边,一如多年前幼时那般,伸手将浑身瘫软颤抖的小皇弟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哄着。
不多时,楚怀笙匆匆而来。
此刻姜渔的情绪依旧濒临崩溃,眼底空荡,痴痴盯着夏承宥的脸。他松开了抠挖出血痕的手,转而死死扣着自己的咽喉,指尖伤痕淋漓,模样骇人至极。
他太想说话了,恨急了说不出话的自己。
他想问问兄长这些年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寻他?难道连兄长也不要他吗!
他就那么让人厌恶,所有人都选择抛下他……
夏承宥一急,连忙攥住他血淋淋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手臂收紧,将人桎梏住。
自身尚且心绪翻涌、眼底含泪,却还是压下所有情绪,如幼时一样,先哄着怀里的幼弟,“好钰儿,你乖乖听皇兄的,慢慢呼气……”
他想让姜渔先平缓下激动的情绪,姜渔脑海里却回荡着过往。
「皇兄下朝就陪你,今日身子若是舒坦,皇兄便带你去御花园捞小鱼。」
「白日贪睡,夜里就闹起脾气死活不睡,像只小夜猫,再不听话,皇兄可要告诉父皇了。」
「皇兄去去就回,钰儿乖乖陪着皇嫂,好不好?」
温柔的话语夹杂着血光剑影。颠沛流离的半生,如同翻涌不息的浪潮,拍在姜渔的心上,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艰难抬起抽搐僵直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喉咙,眼底水雾滂沱,无助地看着夏承宥。
他说不出话,他真的想说话。
眼泪已流不出来,哽咽却停不住。哭了太久让他头痛欲裂,双唇麻木苍白,憋闷的眩晕感涌在头顶,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怀笙趁机上前想给他诊脉,可姜渔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抱着夏承宥不肯松手,压抑的哭嚎断断续续。
眼见他面色青白交替,身躯僵硬止不住的抖,呼吸也越发急喘,状态愈发凶险。
夏承宥心知不能再任由他哭下去,抬手按住姜渔的后颈,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埋在自己胸前,示意楚怀笙动作。
一针入体,撕心裂肺的哭声蓦地停歇。姜渔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头一歪,倒在了夏承宥怀中。
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夏承宥紧绷许久的脊背也终于得以松懈,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已是秋末,他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分不清是姜渔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冷汗。
楚怀笙上前搭脉,片刻后微微蹙眉,“除却早年旧症,脉象并无异样。小殿下此番是情绪极致起落伤及心神,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除了那毒,与常人无异,可正因无异,才更让人忧心。
这般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夏承宥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方才全程,章玉鸣数次想要靠近,都被夏承宥阻止。
“你二人之间,可曾发生过什么?”夏承宥沉声问。
虚数九年,实则八年别离。
他的皇弟身量渐高,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可身躯却愈发单薄,抱在怀里骨瘦嶙峋,摸不到半分软意。
这些年,这双儿过得不好。或者不能说不好,而且格外艰难。
方才入院之时,他看见二人牵手同行,说明是夫夫。可他的钰儿,似乎并没有多少留念。
十九岁的双儿,且已为人夫郎,心性本该愈发沉稳,可重逢之时,却依旧像幼时那般依赖自己,嚎啕大哭,甚至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怯懦。
足以说明,这些年来,没有另外一个人曾经好好疼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