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见这凭空杀出的侠士身手如此了得,士气大振,齐齐反扑。
刺客们越打越心惊,这人徒手竟比持刀还要难惹,几番冲撞都近不得车驾半步,眼见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终于不敢恋战,仓皇遁入密林深处。
尘埃落定。
章玉鸣负手立在马车之前,衣衫微拂,气息平稳,只一双眼沉如寒潭,静静看着马车中的人。
便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响。
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露了出来。随即,一道修长挺拔、气质清贵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一身素色常服,不佩冠冕,却自带一身端凝气度。眉眼清俊,神色沉稳。
果真是他,章玉鸣心下稍静,没想到隔了一世,他与陛下竟是在此情景下见了面。
夏承宥目光先扫过地上散落的兵刃,再看向那些松了口气的侍卫,最后,缓缓落在身前这个赤手空拳、却为他挡下一众刺客的人身上。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今日若非侠士出手,我等险些遭人暗算,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章玉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旋即拱手,“在下章玉鸣。”
第41章
章玉鸣没想过他会这么早遇到夏承宥,前世他南下闯荡,便也没这般早遇到,以至于他都不知夏承宥曾经来过临水县。
是了,上次去寻阿怜姑娘,听到那伙人提过什么,太子妃一类,或许是为此而来也不一定。
“章兄好身手,不知路过此处是要往何处去?”夏承宥细细打量着眼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眉目清明,不似奸恶之徒,方才一招一式流畅利落,仅凭一己之力便击退众人,身手实在不俗。
“接了桩走镖的生意,途经此处,听闻打斗声便过来看看。既然恶人已退,我便告辞。”章玉鸣拱手一礼。
此刻还不是与夏承宥深交的时机,他如今羽翼未丰,当先顾好家人的安危才是正事。
“好。”
夏承宥见他身手了得、为人沉稳,本有意将他招揽麾下,见他无意攀附,也不强求,只道:“有缘再见。”
待章玉鸣离去,夏承宥身边的侍卫首领才上前领罪:“属下一时疏忽,还请主子责罚。”
他身为暗卫首领,竟不如一介民间镖师,实在颜面尽失。
“怕是平日疏于训练了。”夏承宥挥挥手,示意他起身,不欲多加责罚,“走吧。”
不知是何人暴露了行踪,才引来这般埋伏。之前得到的消息,太子妃便是在此处,想起那女人,夏承宥脸色复杂。
章玉鸣回去后,同胡海等人简略说了方才之事。众人见他只发尾微乱,并未受伤,皆是松了口气。
几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路,只盼早日将货物送至,也好卸下心头重负。
——
另一边,没睡醒的姜渔到了铺子,便一直心不在焉。
第三次险些切到手指时,徐小满一脸惊魂未定,硬是把他推去和面。
徐小满在心里叹气——这人分明是想汉子想得慌,还死不承认。
无奈之下,他只能默默揽下大半活计。
姜渔也知自己状态不对,心里把章玉鸣骂了千百遍:这人走便走了,偏生像个鬼影似的缠在心头,害得他整日魂不守舍。
和着面,姜渔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用刚冒出来的胡茬扎他脸颊,再凑在耳边烦他几句。
一定是之前被这人缠惯了,才会这般不适应。
姜渔甩了甩头,企图把那道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好想章大哥啊……”
偏生旁边还有个张口闭口都念着汉子的徐小满,姜渔想沉下心都难。
“小满,你干脆让大哥把你揣怀里得了。”姜渔忍不住道。
“我真羡慕你,离开章二哥也能稳稳当当做事。”
倒是只字不提姜渔方才差点切到手指的事了。徐小满蔫头耷脑,见不到章大哥的第一个时辰,想他。
“若是能被他揣进怀里就好了,章大哥的胸膛,肯定很暖和。”
姜渔:“……”
他就多余开口。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除却夜里总觉得身旁少了一人,倒也算安稳。
章玉鸣离开的第五日。
姜渔与姜溯言归家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院子里一片漆黑。
姜渔摸黑点上灯火,烧炕备寝,又烧了热水准备洗漱。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却见小孩怔怔地盯着灶房门,一动不动。
“怎么了?”姜渔上前,揉了揉他的头。
“阿爹……”姜溯言起初还偷偷抹泪,听见姜渔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门把手——那是个比寻常门把手矮了半截的小把手,是章玉鸣特意为他装的。
目之所及,处处都是阿父的痕迹。
桌上有他亲手做的小木碗,桌边有专属他的小板凳,背上布包里是鲁班锁与小木船,就连上炕,都有阿父空荡荡的枕头与留给他的课业。
姜溯言抱紧姜渔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想阿父,呜呜……阿爹,让阿父回来……”
“阿父很快就回来了。”姜渔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章玉鸣竟已在他们父子心底扎得这般深,深到这孩子几日不见,便想成这样。
“言儿已是六岁的大娃娃了,哭这么大声,可要羞羞了。”姜渔将孩子抱在膝上,用帕子细细擦去他的眼泪。
姜溯言也觉得难为情,可思念压不住,哽咽道:“不羞羞……想阿父,不羞羞。”
哭了一阵,小孩终究是不好意思,埋进姜渔怀里不肯出声。
姜渔也不取笑,只抱着他,用温帕擦净小脸与小脚,抹上香香,才哄他先上炕歇息。
不哭之后,姜溯言趴在炕沿,看着阿爹忙碌。
他隐隐觉得,阿爹其实也想阿父,只是大人不会像他这般哭。
“阿爹,你想不想阿父?”
“不想。”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了一瞬。
他避开儿子澄澈的目光,洗漱熄灯,一同上了炕。
“阿爹,你说阿父会不会想我们?”姜溯言往姜渔怀里缩了缩,睁着眼望着房梁,不等姜渔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阿父肯定会想阿爹的,他每日回来,都要跟阿爹说‘想死我了’。只是没对我说过,不知会不会想言儿……”
“会的。”姜渔被儿子逗得心软,“言儿这么乖巧懂事,阿父怎么会不想。”
“不想言儿也没关系。”姜溯言小声道,“阿父路上危险,想言儿会分心的,言儿不想阿父分心。”
刚哭过一场,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窝在阿爹又软又香的怀里,不多时便忘了思念,小手攥着姜渔的衣摆,沉沉睡去。
经此一闹,姜渔反倒毫无睡意。
他好像……也有点想那人了。
前半年虽待他不算好,这两个月,确确实实是个称职的夫婿,也是个好父亲。
他想想,也无妨。
就是讨人厌了些。
可银子能赚,能赚钱的,便是好夫婿。
算了,想就想吧。
数百里外,客栈之内。
刚送完货物的章玉鸣,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
胡海给他斟满一杯酒,打趣道:“这身子骨,可是不如从前了啊。”
“屁。”章玉鸣抹了把鼻子,笑得得意,“肯定是小渔在想我。”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
胡海哈哈大笑:“这次呢?是小渔在骂你了?”
“他哪日不骂我。”章玉鸣仰头饮下一杯烈酒,暖意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心底,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么晚,应当早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