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走北蛮了吗?”
“何止啊!打到北蛮家里去了!”
民间百姓听闻这好消息时四周奔走相告,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们恍惚许久,意识到似乎从今日开始,他们就不用再担心打仗了。
东宫春雪消融,鹰隼落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啄眼前人的手。闭目养神的人没睁开眼,他静静地倚在太师椅上,膝间盖着一张薄毯。
议事的大臣们声音很小,北境打了多久的仗,京城众官就努力了多久。三司及锦衣卫抄家的粮饷进国库,户部马不停蹄地购买矿料粮草,转进工部就是军备,最后由兵部送往北地。
这一年,殿下生了几次病。
当年国子监那群大儒围堵太医院的盛况,如今变成了东宫重臣们,连向来稳重的孟晋源,都没少跑太医院。在应浮昇病中,除了三大尚书撑起朝中事务,剩下的就是东宫。
翁严清比谁清楚殿下的身体状况,所以在组建东宫之始,便要为了殿下身体着想。东宫需要的是殿下挥手可及的左膀右臂,需要能臣,而非迂腐无主的庸碌之人。
“胜了吗?”鹰隼啄了几次,瞌睡中的人才缓缓转醒。
翁严清轻声道:“胜了。”
简单的两个字,周围的大臣们才陆续开口,呈上战报。大渊建朝以来,武征战无不胜,可这是第一次在内忧外患之际掀起的征伐,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撑起了北征军。
太子殿下监国一年有余,大渊没乱,南境北境安然无恙。
大渊能有如今境况,在场的官员都知道,这离不开太子殿下。
不用应浮昇交代什么,一年来的配合,朝臣们知道从大捷开始,北征军凯旋,京城要重新忙碌起来,对西蜀江南两地安置与官员调配,对凯旋武将的嘉赏,对北蛮臣服条款规列……
“其余暗党呢?”应浮昇问。
“北蛮王被其他部落首领杀死,北蛮主和派向北境军交出其余叛党。”翁严清禀告道:“萧家与徐皇后派去的暗桩死了一半人,尸骨我们尽可能收殓了……剩下的人,北境军会安置妥当。但其中有几个下落不明的人,包括周清远。萧家来问,是否要寻?”
周家当年在工部遭受利用,可实际上他们贪污辅佐废太子时,也压在了无辜百姓身上。这份业债,难以消弭,这件事周清远一清二楚,他能做的弥补,与能还的恩情,于他个人而言,只能做到如此。
应浮昇沉默稍许,后道:“若确定安好,不必寻他。”
“坤宁宫那边,如实说吧。”
翁严清明了,其他事情他会一一安排好。
“诏狱那边,纪大人来问。”
皇帝下令监国后,一直在养病,他的精力溃得特别快,早年的伤势再加上积劳成疾,陈序秋为他排毒,吴老与褚太医列尽养身之法,但皇帝毕竟年岁上来了,在他因病反复时,曾数次召应浮昇入宫,于病榻前嘱咐一二。
“余下的事,你全权处置。”皇帝道。
其余嘱咐什么,他人未知。
只是自那之后,很多事情默许交由应浮昇处理,包括暗党。
几月前,暗党余孽就被转移至京城,关在诏狱大牢深处,其中包括在西蜀俘虏的费询等人,包括京城落网的娴嫔等人……最后是从北境羁押回京的平南王世子。
陈序秋给了锦衣卫一份秘药,这样的人千刀万剐太不尽兴,他们害死多少人,制造多少人祸,哪能轻易行刑死去。那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明,会放大身上的痛处,会享受每次美梦破碎的瞬间,无论真实还是噩梦,彻底缠绕。
几个月来,秘药、极刑……这些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天下人的苦难,他的苦难,他们死一次不够。
应浮昇始终没去看一眼。
如今听到,他也只是道:“待他们回来,交给天下人吧。”
窗外,正值春暖花开。
晃眼,快要十年了。
当真正仇恨罪魁祸首受降时,应浮昇发现整个人一下空下来了。两辈子的国仇家恨,命运颠倒病痛缠身的过往,如今再回头看,在记忆里不过寥寥几笔。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拘于仇恨的漩涡中,潜移默化里支撑他的变成了将来。
他渴望见到大渊的将来,也渴望见到有另一个人的将来。
太渊二十六年夏,北境军凯旋,大渊各军归朝受封。
除一部分留守的将士,绝大部分老将小将回朝,北境军自北地南下,一路走过官道,路边皆有百姓相送。西蜀守备军、江南军随着北境军回朝时,不少老将流下热泪,这一仗打完,往后大渊百年无忧。
军队一路到了中原,到京城城门外时,戚慎率众将在城门前下马,戚寒舟随后。
百官们目不转睛,这对父子归朝亦如十年前,只是与十年间相比,今朝战役,若说戚慎的北境军是护国壁,那戚寒舟率领北征军就是出锋矛。他们及他们众人,是往后大渊的脊梁与锋刃。
戚寒舟抬头望去,见到率领百官于城门迎接的应浮昇。
太子立于百官之前,皇帝之侧。
一年多未见,朝服衬得他气度沉敛,威仪凛然。
唯独在眼神相碰时,触发的是久别重逢的情愫。
西蜀一别至今,他去北境,他留京城,战报与密信,其间所写的皆是朝事,半句思念不曾提及,一个人会担忧对方身体是否过劳,一个人会顾虑对方是否在北境受伤,这期间种种,一旦提及便是长久的、难以自持的想念。
彼此相看时,想要从短促的对视中,看透这一年的苦楚,最后发现看到彼此安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肆意生长。
应浮昇心想,这是他得到的刀,是他无所不能的将,也是他的鹰。
今日是回朝,亦是回巢。
第168章
京城内百姓围在城道两侧,迎着归来的将士们,街上欣欣向荣的境况,让人不禁动容。
将士们铠甲未卸,风尘仆仆,却挺直如松,目光灼灼扫过欢呼的人群。百姓之中,已见暮色的老者拄着拐昂首相望,稚嫩的孩童被父母抱在怀中,好奇地看着游街走过的众将……一双双眼睛看来时,将士们的背挺得更直了。
大渊的将士们走过京城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宫城外。
礼部等部门早就准备好了,今日北征军回朝,太子特意吩咐了准备宫宴,在望月庭。
“这跟以前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了。”
这场宫宴,让一众将领回想起十年前随帝归朝的盛宴,只是那时,朝中沉疴尤在,军饷案的阴影笼罩在将士们的头顶,朝中更如龙潭虎穴。可这次行军游街走过,停在宫门前时,朝中六部的尚书等在那,这次北征的顺利,所有将士都知道,若无朝中这些呕心沥血的文官,便无那些用不完的粮秣。
“戚帅。”孟晋源率官员来迎。
戚慎下马,亲自过去:“孟大人。”
一文一武,皆是大渊砥柱的统率,两人恭敬相合时,身后文武百官无人多言。就连文官们走到这,都感觉到有些稀奇,往日武将归京,他们所思所虑,便是如何从战功赫赫的武将手中夺权,如何稳住一席之地。
可这一次,相见时,别无他想。
晚间宫宴,各地的将士们,朝中提供后援的官员们齐齐进宫,自大渊内忧外患以来,朝中很多仪式都被太子禁止,这是两年以来最大的宫宴,真正的君臣同欢。
太子与皇帝同来时,朝中文武百官纷纷看去,与在城门匆匆一瞥不同,在外的武将,地方的文官,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太子。他身着玄色宫服,宫服简约,仅有袖袍留着金线绣就的云纹,耳间缀着玉石,步履沉稳而目光温润,一路随同皇帝走上御座。
他的坐席在皇帝之侧,那是皇帝允许的特权。
文武百官都知道,以太子殿下的功绩,他当有如此权柄。
从西蜀内乱到北征结束,三年的时间,大渊经历了太多太多,其中每一环,但凡出错,皆使大渊百姓身陷水深火热。太子殿下从西蜀之乱开始,亲自筑就南境粮路,统率江南官场稳住南境腹地,后来又是亲至前线,随同武将平战乱,稳西蜀,建民生,最后让整个南境成为北境牢固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