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问他:“哪里不舒服?”
武君稷呆呆傻傻:“不舒服?”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机械性的答
“手疼,眼睛看不清,耳朵响听不见,肉疼,脑袋晕,想吐。”
他好像回了无数遍那般,全凭本能回答。
好一会儿,又听他道
“耳朵,不治了,眼睛,不治了,手……不疼就行,治头,头不能没有,要保住。”
他咕咕哝哝,拽着周帝的领子叫他
“大夫,孤要治头。”
呆呆傻傻,好可怜。
周帝看着攥着自己领口的右手,细微的发颤,这是他落下的手疾,太医说他伤了经络。
周帝情不自禁的回想长安城人对他手残的奚落,眼眸一点点变深
“你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武君稷虚的摔回床上,他仰躺着
“啊,孤练得快。”
他真烧糊涂了,忘了自己早成了废太子。
周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学的也很快,学什么都快。”
别人要练十年八年才能练出的字,武君稷只用了半年就练的有模有样。
“大夫……孤治头,孤还不能死。”
周帝问他:“为什么?”
武君稷呢喃:“孤得平叛……”
武君稷眼睛里流出泪,像浅洼里漫出了水,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波澜不起的。
“孤的高产小麦没了……孤得回去,再种,孤让你们吃饱,你们吃饱了,孤再走。”
他带着一点儿希翼问他
“孤的脑子,还能治吗?”
周帝:“……能”
“谢谢”
他像是终于放了心,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周帝心里像灌了铅,坠的难受。
武君稷用三系杂交法研究的麦苗,一弄十年,他还嘲讽他为了名利真够锲而不舍的。
他还想,《太平民典》加高产麦种,的确是足够他复位的功绩。
于是,他把育出的高产种子一把火烧了。
当然这只是做戏,让他知道他复位的希望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当着他的废太子吧。
《太平民典》是真烧,高产种子是假烧。
可在武君稷眼里,这两样都烧没了。
烧了,所以要再种。
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只有历时悠久的疲惫。
手可以不治,眼睛可以不治,聋了的耳朵和耳鸣可以不治,脑子得治,他要活着。
回长安研究种子,让天下人吃饱,再死。
----------------------------------------
第244章 北战梦(3)
周帝体会过耳鸣,天地皆躁,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十分痛苦。
这样的痛苦,武君稷忍了好多年。
若以忍耐算英雄,武君稷,天下第一英雄也。
或许是他太想活,像以往从周帝手上逃出性命一样,也从阎王手上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清醒的武君稷,压根儿不记得烧糊涂那晚的记忆。
他每日练兵,每日向长安催粮,他要扫内患。
然后大蒙和突厥残部联手了,三十万大军,分攻边关四城。
大周内部各路诸侯联盟,共围苍、定二州。
武君稷忙的焦头烂额。
每次见周帝都是让他下圣旨催粮。
催不到粮,就嘲讽他不行,人品不行,道德没有,良心不够,威信全无,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骂的周帝心肝火旺。
粮食最紧缺的时候,武君稷拎着一个敌军的大腿,仍在周帝面前
“爱吃不吃不吃去死!”
“再催不到粮,我便学一学汉高祖,把你煮了喂我的兵!”
周帝很想提醒,汉高祖也做不出亲手煮亲爹的畜牲事。
三年,他看到了与长安城中完全不一样的武君稷。
他辗转在朝廷、地方官府、豪强,妖兵、外敌之间。
他可以豪情万丈孤身入敌营,也可以骂骂咧咧败走逃命,能给当地豪强当孙子筹粮,能平易近人和亲卫凑一起缝裤裆,也能指着长安来使的鼻子威胁不给粮这就打回长安。
他狠辣的烤敌军尸体当储备粮,他仁慈的希望天地无饥民。
同是萧妃所出的八皇子胞姐联姻大蕃,后成为掌权的王后,武君稷答应助八皇子登位和大蕃联盟共同抗击大蒙,打残了大蒙后,腾出手来收拾国内反叛。
都知道他是无运者,可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了他是最特殊的无运者。
无人能因为他无运而轻视他。
他无运,所以天地无物不可杀。
周帝就这么看了三年。
看他的八条蛟龙龟缩在长安城不敢出来,看他不放在眼中的废子平外患扫内忧,众望所归。
看他意气风发,看他悲怆下泪,看他在胜利中逐渐沉默,看他为身边人的离开,一次次流泪。
原来,他也不是白眼狼。
八百多人,李大牛,李猫猫,王大柱,成功,刘二狗……一个又一个名字,他写了一本,每天晚上翻出来看一看,纸都被他哭透了。
怎么就有这么多泪可流?眼睛哭瞎了怎么办?
他看着他和严可倾心攀谈
“先生大才!”
“我听先生的。”
“先生爱我也!”
“若无先生,稷孤也!”
“先生先生,今日有雨,彩霞当出!”
“先生离州数日,想煞我也。”
“先生爱我,我爱先生,此为君臣相得,天赐先生于我,半生福缘也。”
“先生保重身体,稷若无先生,岂不鱼失水也?”
……
严可死的那天,武君稷哭了一天。
比死了爹还伤心呐。
他是记恩的,面对知己朋友,他如平常人一般,会对他叨叨个不停,吃饭要做一起,公务要做一起,睡觉也要同榻而眠,日日攀谈到很晚。
好吃的会分享,好穿的会分享,天下雨了都不忘拉着好朋友一起等彩霞。
等到了欢欣鼓舞,等不到理直气壮的骂天:
“天不成人之美,天德有瑕。”
他觉得武君稷是一条野狗,野性难驯,反骨忒硬,事实是,他不是,只是从未有人像严可这样待他。
苍生对之以柔,他对之以肚皮,苍生对之以矛,他对之以毒刺。
这样子的武君稷,他从未见过。
不,也见过。
他想起那个为了馒头piaji跪地,说上一番咒父言论的太子。
当时他只觉得对方不要脸,没有一点儿尊严。
现在想想,未尝不是太子自在放开的一面。
他听到严可留下遗言:“主公,反吧,主公不反,安有活路也……”
周帝沉默了。
是啊,他若不反,安有活路?
周帝都觉得他该反。
可他没有气运啊。
他难道将大周国运压在一个无运之人身上吗?
两个周帝无形之中重合了。
连周帝也不分清,这个时候他是周帝,还是‘周帝’。
五味杂陈,可翻江倒海的情绪下,周帝居然是想让他赢的。
他无法再将他当做一个棋子,他甚至无法接受他的潦倒。
他只是看了三年,他竟然看了他三年。
他仗着国运,日也想看他,夜也想看他。
每天都能发现一个他的优点。
渐渐的他发现,他们两个好像啊。
长的像,脾气也像,嬉笑怒骂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个发现,好似一个禁忌的开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直至今日,他要做出一个选择。
他和‘他’一起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武君稷能从青龙门反进去,这个皇位让他坐了又何妨!
青龙门,亦是南门,是皇宫防守最严,也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堂堂大门,更是大周气运最浓郁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