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崽崽今天登基了吗?(245)

2026-06-12

  周帝问他:“哪里不舒服?”

  武君稷呆呆傻傻:“不舒服?”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机械性的答

  “手疼,眼睛看不清,耳朵响听不见,肉疼,脑袋晕,想吐。”

  他好像回了无数遍那般,全凭本能回答。

  好一会儿,又听他道

  “耳朵,不治了,眼睛,不治了,手……不疼就行,治头,头不能没有,要保住。”

  他咕咕哝哝,拽着周帝的领子叫他

  “大夫,孤要治头。”

  呆呆傻傻,好可怜。

  周帝看着攥着自己领口的右手,细微的发颤,这是他落下的手疾,太医说他伤了经络。

  周帝情不自禁的回想长安城人对他手残的奚落,眼眸一点点变深

  “你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武君稷虚的摔回床上,他仰躺着

  “啊,孤练得快。”

  他真烧糊涂了,忘了自己早成了废太子。

  周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学的也很快,学什么都快。”

  别人要练十年八年才能练出的字,武君稷只用了半年就练的有模有样。

  “大夫……孤治头,孤还不能死。”

  周帝问他:“为什么?”

  武君稷呢喃:“孤得平叛……”

  武君稷眼睛里流出泪,像浅洼里漫出了水,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波澜不起的。

  “孤的高产小麦没了……孤得回去,再种,孤让你们吃饱,你们吃饱了,孤再走。”

  他带着一点儿希翼问他

  “孤的脑子,还能治吗?”

  周帝:“……能”

  “谢谢”

  他像是终于放了心,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周帝心里像灌了铅,坠的难受。

  武君稷用三系杂交法研究的麦苗,一弄十年,他还嘲讽他为了名利真够锲而不舍的。

  他还想,《太平民典》加高产麦种,的确是足够他复位的功绩。

  于是,他把育出的高产种子一把火烧了。

  当然这只是做戏,让他知道他复位的希望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当着他的废太子吧。

  《太平民典》是真烧,高产种子是假烧。

  可在武君稷眼里,这两样都烧没了。

  烧了,所以要再种。

  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只有历时悠久的疲惫。

  手可以不治,眼睛可以不治,聋了的耳朵和耳鸣可以不治,脑子得治,他要活着。

  回长安研究种子,让天下人吃饱,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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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北战梦(3)

  周帝体会过耳鸣,天地皆躁,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十分痛苦。

  这样的痛苦,武君稷忍了好多年。

  若以忍耐算英雄,武君稷,天下第一英雄也。

  或许是他太想活,像以往从周帝手上逃出性命一样,也从阎王手上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清醒的武君稷,压根儿不记得烧糊涂那晚的记忆。

  他每日练兵,每日向长安催粮,他要扫内患。

  然后大蒙和突厥残部联手了,三十万大军,分攻边关四城。

  大周内部各路诸侯联盟,共围苍、定二州。

  武君稷忙的焦头烂额。

  每次见周帝都是让他下圣旨催粮。

  催不到粮,就嘲讽他不行,人品不行,道德没有,良心不够,威信全无,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骂的周帝心肝火旺。

  粮食最紧缺的时候,武君稷拎着一个敌军的大腿,仍在周帝面前

  “爱吃不吃不吃去死!”

  “再催不到粮,我便学一学汉高祖,把你煮了喂我的兵!”

  周帝很想提醒,汉高祖也做不出亲手煮亲爹的畜牲事。

  三年,他看到了与长安城中完全不一样的武君稷。

  他辗转在朝廷、地方官府、豪强,妖兵、外敌之间。

  他可以豪情万丈孤身入敌营,也可以骂骂咧咧败走逃命,能给当地豪强当孙子筹粮,能平易近人和亲卫凑一起缝裤裆,也能指着长安来使的鼻子威胁不给粮这就打回长安。

  他狠辣的烤敌军尸体当储备粮,他仁慈的希望天地无饥民。

  同是萧妃所出的八皇子胞姐联姻大蕃,后成为掌权的王后,武君稷答应助八皇子登位和大蕃联盟共同抗击大蒙,打残了大蒙后,腾出手来收拾国内反叛。

  都知道他是无运者,可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了他是最特殊的无运者。

  无人能因为他无运而轻视他。

  他无运,所以天地无物不可杀。

  周帝就这么看了三年。

  看他的八条蛟龙龟缩在长安城不敢出来,看他不放在眼中的废子平外患扫内忧,众望所归。

  看他意气风发,看他悲怆下泪,看他在胜利中逐渐沉默,看他为身边人的离开,一次次流泪。

  原来,他也不是白眼狼。

  八百多人,李大牛,李猫猫,王大柱,成功,刘二狗……一个又一个名字,他写了一本,每天晚上翻出来看一看,纸都被他哭透了。

  怎么就有这么多泪可流?眼睛哭瞎了怎么办?

  他看着他和严可倾心攀谈

  “先生大才!”

  “我听先生的。”

  “先生爱我也!”

  “若无先生,稷孤也!”

  “先生先生,今日有雨,彩霞当出!”

  “先生离州数日,想煞我也。”

  “先生爱我,我爱先生,此为君臣相得,天赐先生于我,半生福缘也。”

  “先生保重身体,稷若无先生,岂不鱼失水也?”

  ……

  严可死的那天,武君稷哭了一天。

  比死了爹还伤心呐。

  他是记恩的,面对知己朋友,他如平常人一般,会对他叨叨个不停,吃饭要做一起,公务要做一起,睡觉也要同榻而眠,日日攀谈到很晚。

  好吃的会分享,好穿的会分享,天下雨了都不忘拉着好朋友一起等彩霞。

  等到了欢欣鼓舞,等不到理直气壮的骂天:

  “天不成人之美,天德有瑕。”

  他觉得武君稷是一条野狗,野性难驯,反骨忒硬,事实是,他不是,只是从未有人像严可这样待他。

  苍生对之以柔,他对之以肚皮,苍生对之以矛,他对之以毒刺。

  这样子的武君稷,他从未见过。

  不,也见过。

  他想起那个为了馒头piaji跪地,说上一番咒父言论的太子。

  当时他只觉得对方不要脸,没有一点儿尊严。

  现在想想,未尝不是太子自在放开的一面。

  他听到严可留下遗言:“主公,反吧,主公不反,安有活路也……”

  周帝沉默了。

  是啊,他若不反,安有活路?

  周帝都觉得他该反。

  可他没有气运啊。

  他难道将大周国运压在一个无运之人身上吗?

  两个周帝无形之中重合了。

  连周帝也不分清,这个时候他是周帝,还是‘周帝’。

  五味杂陈,可翻江倒海的情绪下,周帝居然是想让他赢的。

  他无法再将他当做一个棋子,他甚至无法接受他的潦倒。

  他只是看了三年,他竟然看了他三年。

  他仗着国运,日也想看他,夜也想看他。

  每天都能发现一个他的优点。

  渐渐的他发现,他们两个好像啊。

  长的像,脾气也像,嬉笑怒骂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个发现,好似一个禁忌的开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直至今日,他要做出一个选择。

  他和‘他’一起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武君稷能从青龙门反进去,这个皇位让他坐了又何妨!

  青龙门,亦是南门,是皇宫防守最严,也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堂堂大门,更是大周气运最浓郁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