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130)

2026-06-14

  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读完的,总归读完时,他的身体已经全然没有知觉了。

  恐怕是因为区区一副人的躯壳无法承托住这样汹涌的情绪,他的血液像泛滥的邺水,剧烈的奔涌,让他的血管都在发痛,附着其上的骨肉甚至能借此燃烧起来。

  而就在此时,窗外出现了萧酌清的身影。

  凤元羲飞速将信收在身后,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立在石榴树下,对着几个锦衣卫微微地笑。

  他好耀眼,他好漂亮,他……

  他好爱他。

  当晚,凤元羲不顾手下的阻拦,提前了一个多时辰离了宫。

  从不多言的魏泉跪下求他,求他万万三思,求他为大局计,请他不要冲动。

  但是凤元羲知道,他想得很明白,也根本不是一时冲动。

  如果他是冲动的人,早在今晨萧酌清踏进曲台殿时,他就会重重地吻他。不必萧酌清走向他的床榻,他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拽进怀里,跟他一起滚进层叠的床帐之中。

  可是这些他都没有做。

  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可能再这样只是看着萧酌清。

  没人能忍到那种程度,去见萧酌清,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凤元羲提前出了宫。一路的颠簸让他身上的纱布很快透出血迹来,于是他先去了当铺,没去六观楼。

  他的身份本就是酆都高层的秘密,眼下身受重伤,他要找到最安全、最隐蔽的位置,尽快处理好他的伤口,再遮住身上的血气和药味,让他以毫发无伤、毫无破绽的姿态出现在萧酌清的面前。

  可他没想到萧酌清会来。

  萧酌清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纱布,刚往伤口上撒下药粉。他的伤口有些裂开了,药粉撒上去,是钻心蚀骨的疼。

  凤元羲很能忍。他如同往常一样,攥着药粉的手支撑在面前的桌上,紧咬着牙,等着那阵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的剧痛过去,再缠裹纱布、穿上衣袍。

  可暗室的石门,竟在此时被打开了。

  暗门推开,紧跟着便是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一瞬间,在剧烈的疼痛里,凤元羲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幻觉越来越近,凤元羲甚至能从那道渐近的脚步里,想象出萧酌清奔向他的模样。

  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凤元羲狼狈起身,想要躲藏,却慌乱间一把按翻了面前的桌案。

  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在地,包括桌上的灯盏、他遮掩眉目的面具,以及他残破的、染血的身躯。

  萧酌清来了。

  他要见盛隐,可在这里见到的,却是他凤元羲。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盛隐这个人,凤元羲不知道该怎么对萧酌清解释。

  他不敢面对萧酌清。

  无论是萧酌清的眼神、萧酌清的犹疑、萧酌清的质问、还是……

  还是萧酌清的躲避。

  ——

  对上那道几乎碎掉的目光,萧酌清微微一愣。

  许是灯光晃眼,他竟从凤元羲的眼睛里看见了水色,波光粼粼,盈盈欲落。

  但也只是一瞬间。

  凤元羲飞快地错开眼,然后自己撑着翻倒的桌面,埋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鲜血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低淌在地上,萧酌清下意识地又要伸手,但凤元羲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先一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瞿掌柜去而复返,飞快地替他们扶起翻倒的桌子,又将伤药、清水等物分列摆开,重新点起了灯火。

  灯光在两人之间亮起,萧酌清与凤元羲分别站在桌子两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萧酌清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盛公子是皇上?

  盛公子是凤元羲,那么他手掌酆都,酆都便是凤元羲的,而袁承望之流的官员,也是凤元羲的。

  所以凤元羲多年的痴症根本是假的,其实是他在韬光养晦,蒙蔽廉王,以图养精蓄锐,厚积薄发?

  难怪《踏王侯》里的廉王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廉王一死、凤元羲会以那样雷霆万钧的速度控制朝堂与军队,成为书中最为强大的“反派”。

  一时间,那些让萧酌清无法理解的剧情,瞬间统统有了解释。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

  凤元羲为什么会以盛隐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既没有套取任何有用的线报,也没有通过他操控一丝一毫的朝局,更没有“策反”他,让他在廉王身边为自己做事……

  凤元羲,他为什么?

  看向凤元羲时,一件又一件与“盛隐”的往事在萧酌清眼前冒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与他看看灯、练练剑、吃几餐饭……成为、成为那样的关系?

  萧酌清的脑海里混乱一片。

  瞿掌柜默默地进来、又默默地退开。灯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凤元羲埋着头不说话,只是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重新给自己上药。

  暗室的门关上,萧酌清喉结微滚,继而在混乱的思绪中缓缓开口。

  “……为什么?”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的手一颤,一大团药粉掉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抖。

  为什么?

  他知道萧酌清在问什么。

  在萧酌清出现在他身边时,堆案盈几的线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雪片一样的情报一封封地送来,他全都看过,全都记得,自然也早就知道萧酌清是否可信。

  可他为什么还要更名换姓,仿佛巧合一般出现在萧酌清的卡座中?

  甚至在此之前,他有宫外的身份、有常用的假脸,却从来没有一个单独的姓名。

  他从来不做这样无用、繁冗、且会留下踪迹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混乱的思绪与患处的疼痛同时袭来,凤元羲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听见自己很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

  萧酌清没有出声,沉默良久之后,走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他藏匿失败的那张面具,拍去灰尘,重新地放在桌面上。

  凤元羲抬起头来,看向萧酌清。

  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牵连着伤口的那一片肌肉止不住地颤动,连带着离那里很近的心脏,都在神经质地哆嗦着。

  熟悉的松烟气萦绕鼻端,看着面前的萧酌清,凤元羲嘴唇一抖:“对不起。”

  萧酌清写给他的信,他每一句都能够背下来。他今夜赶出皇宫,是为了让萧酌清放心,不是为了让他看到这样不堪的场面。

  可他却听萧酌清微微一顿。

  “陛下何须向臣道歉?”

  又是陛下,又是君臣。

  凤元羲还没忘记信件首行的那句“阿隐”。

  可现在,萧酌清的嗓音疏离而有礼,谦和到让他浑身发冷,仿佛自己不是他的身边人,只是一尊塑在龙椅上的雕像。

  “我……”

  他想说什么,可嘴角一颤,险些落下眼泪来。

  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

  萧酌清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在盛隐的密室中,面对着的却是穿着盛隐衣袍的凤元羲。这让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人联系起来,可一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目,记忆里的盛隐却又一瞬间变成了凤元羲的样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崩塌。

  他牵过的手、拥抱过的身体、亲吻过的嘴唇……

  是陛下?

  恍惚之间,凤元羲开口了。

  是陛下的声音。

  萧酌清的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

  毕竟做了这么久的朝臣,骨子里对皇权与君主的恭谨、敬重,以及身为臣下最基本的仪礼,让他对答之际全然不用思索。

  可凤元羲却又不说话了。

  他默默把药瓶放在一旁,从肩部到左胸的肌理都在药粉的刺激下神经性地颤动。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因为他的心脏在那之下,也在不住地战栗。

  萧酌清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模样。

  短暂地回过神后,他拿起纱布走上前,熟练地俯身替凤元羲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