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怎么这么可爱,他说什么都信。
这个角落黑沉一片,即便走近了也看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况且此处位置刁钻,若非有心,也走不到这里来。
但是……
“过来了吗?”
怀里的萧酌清压低嗓音,仿佛很紧张,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揪在他身前,低着头,像靠在树上的小动物,很努力地缩小自己身形的轮廓。
凤元羲忍着笑,伸手抱着他。
“嗯,还在附近,小心。”
萧酌清又不敢动了。
他酒意有些浓,头脑混沌,使得五感不那么清楚。他藏在凤元羲的身前,用凤元羲的背影遮挡自己,继而侧耳细听,想听听脚步与交谈声在什么方位……
却听得头顶传来了一道很轻的笑声,紧跟着,是凤元羲靠在他发顶上的、温热的脸颊与呼吸。
萧酌清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抬起头。
凤元羲面对着他,背后是殿前灯火通明的彩饰。他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同僚官吏,只有一个凤元羲,满眼含笑地低头看他。
“你……”
凤元羲立马把他的手裹在了手心里。
“我错了,错了。”他低头认错,又忍不住吻了吻萧酌清的发丝。
“先生真可爱。”
萧酌清可不明白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可爱在哪里。
但是凤元羲吻过了他的头发,又去吻他攥起来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哄开了,又把自己的手指穿插进去,与萧酌清十指交扣。
“叫你出来,是要带你去个地方。”凤元羲说。
“去哪里?”
“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萧酌清于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被凤元羲握着手拽进了怀里,一手环过他的腰身。
继而疾风骤起,猛地掠过了他的发丝。
萧酌清的眉目被微风卷过,发丝扬起之际,他睁开眼。
便见凤元羲单手环着他,踏过宫墙、又踩上琉璃瓦,几个纵越,竟带着他登上延庆殿的殿顶。
延庆殿是整座皇宫里除了垂拱殿外,最高的一处宫殿。
整座殿宇总有四层之高,矗立在皇城的御园前,背靠临华池,面朝着望不见边际的琼楼玉宇。
延庆殿的殿宇重叠,站在其下望不见殿顶的模样,但从上看去,却几乎能俯瞰整座皇城。
萧酌清踩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正惊讶地向下望,却听身后的凤元羲轻笑着说:“抬头。”
萧酌清依言抬起头来。
便见漫天望不见边际的星海,猛地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漫天星斗闪烁,与天际的皇城接连成片。萧酌清不由看痴了,怔怔地仰着头,与星河相对。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侧的浅笑声。
“看那边。”
凤元羲又说。
萧酌清看向他,便见凤元羲遥遥一指,指向了不远处一片空空荡荡的夜空。
“嗯?”
萧酌清不解。
凤元羲却垂下眼帘,隔着延庆殿重重的屋檐楼宇,仔细听着下方传来的响动。
隐约有人声从殿前的广场传来,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他。
“三。”
凤元羲微微一笑,开口数道。
“二。”
他低头,在萧酌清的额角吻了一下,继而单手托着他的下巴,引着他微微抬起头——
“一。”
随着他话音落下,连片的焰火猛地在那片天空上炸开,一瞬间照亮了整片空寂的夜空。
第112章
萧酌清看过很多次焰火。
宫中每逢年节,总会有这样的表演。宫里一放焰火,几乎全城都能看到。
萧酌清小时候爱看,但是又嫌宫宴繁琐无趣。他家世太高,又过于早慧,别家官员的那些孩子总围在他身边,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讨他的欢心,总弄得他很疲惫。
他儿时入宫,曾看过几回焰火。再之后,他不喜欢来宫里,父亲就替他请了旨,逢年节都在府里过,到放焰火的时候,就带着他在府上的庭院里看。
当时的燕国公府热闹极了,萧酌清对焰火所有的印象,也是热闹而炽烈的。
可他看过那么多回,却从没有任何一回,是像现在这样的。
他与君王并肩站在高耸的宫殿顶上,皇城在他脚下,而漫天烟花盛放。
彩色的火焰遥遥地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他与凤元羲很自然地吻到了一处。
气息炽热,连漫天的星辰仿佛都燃烧起来。凤元羲吻得很深,萧酌清能看见他漆黑的、深邃的眼眸,能看见他身后漫天的星辰与焰火,还有在他不断地深吻、索取、纠缠之际,他的眼眸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烟花放了许久,殿下隐约有群臣与廉王交谈的声音,萧酌清听不大清。
而凤元羲压根没有去听。
他搂着萧酌清深吻了一通,稍稍退开了些许,一手抱着他,一手抚上他的脸侧,托着他的脸颊,手指描摹过萧酌清的眉眼与嘴唇。
简直像梦一样。
此前的每一年,凤元羲的生辰都是在这里过的。
朝中廉王掌权,通常没有他的位置。而在群臣面前,他即便再不受关注,却还是要时刻警觉着不露破绽。
他嫌太麻烦,每到此时,干脆逃出来。
从宴会上逃出来容易,但偌大的皇城,他无处可去。
于是年少时,他对千秋节的记忆,就是沉重空荡的袍服在宫里四处游荡着,像一道装饰华美的孤魂野鬼。
终于,十一岁那年,他武艺渐长,终于能够爬上这座宫殿的屋顶。
站在成片的琉璃瓦上,他第一次回头,看着远处天空绽放的鲜艳的焰火。
他当时倒没什么感觉。
奢华美丽的东西他见多了,所有人都说他富有四海,是天下之主,但他自己清楚,他什么都没有。
这座皇城不是他的,身下的龙椅不是他的,就连这临华池对岸年年都会绽放的千秋节焰火,同样也不是他的。
但是这里明亮,明亮又清静。
于是,以后的每一年,他都是这样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座宫殿的最高处,一边看着这些本该属于他、却被旁人瓜分的美景在他面前盛放,一边在心底里冷冰冰地盘算着,计算着他的棋走到了哪一步。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他在焰火下看着萧酌清被焰火照亮的面容、被他吻得濡湿晶亮的嘴唇,还有被他的倒影占满的眼睛,头一次对这漫天盛放的焰火有了实感。
它实在美丽,实在盛大,实在应当映照在萧酌清的眼睛里,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
因为这是他的,这是他的萧酌清。
焰火在他背后,他多一眼都没有去看,只是专注地看着萧酌清,看着萧酌清在焰火之下的模样。
忽然,萧酌清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
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一时竟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推了推凤元羲的手臂,凤元羲退开了些,便见萧酌清埋头在衣袖里翻找。
很快,修长如玉的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洁白莹润的玉,翻过来,上头惟妙惟肖地雕刻着一只蜷缩的小狐狸。
比起纯熟的工匠,这雕工实在太生涩了,反倒让那只小狐生出了一种稚拙的可爱。
它盘着巨大的尾巴,一双耳朵机灵地立着,眯着狡黠的眼睛,躺在萧酌清的手心里,与凤元羲对视。
“今日在殿上进献的,是大理寺卿献给皇上的贺礼。”
凤元羲抬起眼,便见另外一只小狐狸托着玉,抬头冲他笑着,被明灭的焰火映照得无比清俊。
“这个,是萧酌清送给凤元羲的生辰礼物。”
萧酌清鲜少这样与人说话,难免生涩,却万分认真地看着凤元羲。
“望凤元羲的十七岁时和岁稔,长乐无极,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凤元羲一时没能发出声音,他袖子下面的手正紧握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心跳占据了,他定定地看着萧酌清,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覆在萧酌清捧着玉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