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上也能当他的嫂子?
“你怎么了?”
桌上热热闹闹地喝过了一轮,一向饕餮附体的萧淞居然还没有动筷子。萧酌清扭头问他,就见他的目光直勾勾地从大鲤鱼身上,就这么平移到了他的脸上来。
“……哥。”他愣愣地问道。“你会当皇后吗?”
萧酌清:“……胡说什么呢,吃饭。”
一筷大鲤鱼夹到萧淞碗里,终于堵住了他那张乱说的嘴。
萧酌清收回筷子,就见另一边,他母亲正微微偏着头,低声在跟凤元羲交谈着什么。
凤元羲恭谨地垂着眼,侧耳聆听的模样比上午大朝会时还要专注。萧酌清吃着饭,简单听了一耳朵,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酆都、什么盐税的事,聊了片刻,他便见他母亲微微地点头,面上神色未变,萧酌清却一眼看出,他母亲欣赏得很。
无论是对孩子的伴侣,还是对大商的国君。
就在这时,萧淞略显崩溃的声音又从旁边传了过来。
“哥……那你不当皇后,你俩如何成婚啊?”
这回,黄河大鲤鱼穿喉而过,萧淞的声音一时没有压住,清晰地传入了桌上其他几人耳中。
“……淞儿。”
萧泠低声提醒他,接连几道长辈的目光射来,吓得萧淞差点滑落到桌子底下去。
倒是那位总是严肃冷峻而寡言的“盛大哥”神色如常,转头看向他。
“婚嫁大事乃父母之命,我没有意见,一切只听长辈安排。”
萧酌清:“……”
……凤元羲哪里还有长辈嘛!
听着凤元羲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没忍住,在桌下捏了凤元羲一下。
装得如此乖巧,意欲何为?
果然,凤元羲像没感觉到似的,又转头看向了几位长辈。
“只是依我之见,酌清不必入宫。宫里自有四司八局和十二监,那些琐事有人操持,酌清他另有大才,若不在朝堂而囿于深宫,是辜负了他的远志和才干。”
说话间,他搁在桌下的手轻轻一转,反握住了萧酌清的手。
萧酌清整只手都被他包裹进了手心里。
饭桌上静了一瞬。
凤元羲话里的意思,在场的长辈们都明白不过,只是不等他们说话,坐在萧酌清旁边的萧淞又哆哆嗦嗦地开口了。
“那,那个……”
爷爷也在,爹娘也在,几个叔伯都在看他,中间还坐了个传闻中杀伐果决、六亲不认的皇帝陛下,萧淞其实挺怕的。
但是他震惊之余,却又忍不住地一直在想,他哥可怎么办呀。
两个男子不能结亲生子,更何况对方可是大商朝最尊贵的皇帝。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什么卧听南宫更漏长的……
和皇上就这么在一起,怎么看也是他哥吃亏呀!
看着他哥哥沉静平和的侧脸,萧淞虽然怕得有些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壮着胆开口了。
“那,那以后谁会做你的皇后呀?”
几道目光落过来,萧淞有点语无伦次,却还是壮着胆子。
“那个,我知道陛下都得有后宫的,那个,三宫六院……”
“都不会有。”
凤元羲的声音平稳安静地传来。
萧淞的胆子还在腹腔里哆嗦,扭过头,就对上了凤元羲平静深邃的黑眼睛。
桌下,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凤元羲握紧了萧酌清的手,让他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桌上,他郑重地对萧酌清未成年的弟弟说道:“我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一瞬间,萧淞有一种没被当成小孩的感觉。
本该在明堂上高高在上的君王平静地与他对视着,平等地向他对话,那副郑重的姿态,仿佛是在请求他放心地把他的哥哥交给他。
而桌下,萧酌清艰难地屈起被凤元羲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指,回握住了那只炽热而有力的手。
不需要怎样的承诺,他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同样的,他也信任自己的情爱与真心。
但是,就在萧酌清的胸膛暖烘烘地热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凤元羲垂下眼,轻轻地笑了一下。
“如若还不放心,我嫁给酌清就好。”他说。“我不在意什么名分,只要是与他在一起。”
萧酌清:“……”
还说不在意名分?
图穷匕见,凤元羲绕了一圈……分明就是来讨名分的!
第131章
萧酌清分明地从自己的爹娘、祖父眼里看到了明显的心疼与不忍。
当年宫中的变故,他们尽皆亲历了,都知道当年是怎样的风云突变、大厦倾颓。
尤其是萧琮。
他历经三朝,见过当年太宗废立长子时未雨绸缪的决心,也见过先帝是如何宵衣旰食、又是如何倾尽全力地培养那位天资聪慧的太子。
在这样的薪火相传下,朝中哪个臣子不对大商心怀寄望?
但天不假年,偏要让先帝死在太子年幼孤弱的时候。
当时萧琮已经上了些年岁,在国子监潜心治学多年,很是德高望重。
但清贵的文臣没有实权,在廉王面前,他只有一条一身清名的性命,可以用来在金殿上触柱而亡,以换得廉王百年之后众人唾弃的骂名。
可是,这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改天换日那天,站在万马齐喑的朝堂上,萧琮看着默不作声、装痴作哑的群臣,看着金殿之上堂皇而坐的凤伯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要触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
可是在那一瞬,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廉王身后的龙椅上、木偶一般沉默端坐的小小身影。
萧琮曾不止一次地见过凤元羲。
当年先帝为凤元羲择选名师、开蒙讲学的时候,萧琮身为国子监正,也在其列。
三岁的太子穿着厚重繁复的袍服,漂亮精巧的面容像个小姑娘,唇红齿白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站在他父皇面前,一本正经地回答着父皇的考校。
那一刻,萧琮想到了自家的小孙子。
不过五六岁的萧酌清也漂亮得像张年画,在蝉鸣阵阵的仲夏,捧着一本《尚书》来敲他书房的门,请他为自己解释某一字句的含义。
想起自己家的孩子,萧琮看向凤元羲的眼神都多出了几分慈爱。
但先帝再三斟酌,选定的帝师里还是没有萧琮。
萧琮曾问过是否是自己学艺不精的缘故,先帝却笑着对他说:“萧大人,朕也想让元羲跟着你读几年书啊。”
“三五岁的孩子,跟着你这样的名师大儒读些经史子集、学点诗文词曲,陶冶情操、磨炼心性,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垂下眼,青黑的眼底下一片复杂沉郁。
“但是朕等不起啊。”他说。“朕等不起,元羲也等不起。”
他精挑细选,给凤元羲选中的都是位高权重的谋臣。萧琮明白,他既是培养国君,也是重病托孤,有那些重臣保驾护航,凤元羲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但风云莫测,从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
看着殿上沉默的、孤独的幼帝,当时的萧琮又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凤元羲长大了,他们家的澈儿也长大了。九岁的孩子新笋一般接连抽条,燕国公府也困不住他,早在半年前,他就跟着他的大伯去游历荆襄了。
可是这座金殿太大了,困住的何止千千万万人,又怎会唯独仁慈,放过龙椅上那个孱弱孤单的孩子。
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萧琮究竟没有撞死在那天。
文人柔弱却细腻,总能领回旁人所不易察觉的苦楚;文人洞察也悲观,看透了现状无法改变,就只好躲出人群,去与山水鸟雀对话。
离京多年了,萧琮险些要忘记那一天。
但现在,看着面前安静早慧、却又忐忑而期许的凤元羲,他恍然发现,这个孩子在疾风骤雨里,已经独自长得这么大了。
他怎么还忍心苛责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