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是全家人都在等着萧琮先发话。
他的目光掠过餐桌,他的这些孩子们哪个不是面露动容?
只怕他敢摇一下头,他这些儿孙们各个都要争着替凤元羲忤逆长辈。
于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萧琮放下酒杯,和缓地说。
“陛下恕罪,今日既是家宴,臣便斗胆,说两句大不敬的话。”
“祖父请讲。”
凤元羲从善如流,听得萧酌清在旁边直看他。
“若问我们的意见,那么都好。”萧琮说。
“两情相悦原不在这样的名头上,只要你们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我们做长辈的都愿意答应。”
不等萧酌清和凤元羲两人反应呢,他那几个儿子倒比他俩先松了一口气。
“是啊,谁嫁谁的有什么要紧?你们两个自去商量就好!”
萧师策自从听说自家侄儿找了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早在心里扼腕了多次。现在看到凤元羲这幅模样坐在萧酌清身边,怎么看怎么觉得般配,从前的那点惋惜,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至于什么伴君如伴虎?
他倒不担心,除非这位陛下是个瞎的,竟连他侄儿这样的人都舍得辜负。
“老四。”萧师呈看他一眼,提醒他不要太放肆。
旁边的怀姜则夹起一著鳆鱼,放在凤元羲碗里,神色浅淡地冲他笑道:“是了。只要你待澈儿好,澈儿亦待你好。”
在这样的目光里,凤元羲搁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记得,上一个这样给他布菜的女性,还是他的母后。
这种感觉汹涌又熟悉,带着些仿佛早被他忘却了的陌生,让他仿佛忽地坠入了另一个母亲的怀里,另一个属于他……却又并不是他的母亲。
一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他坐在这儿,仿佛也成了他们的孩子。
凤元羲知道,这都是萧酌清给予他的。
来这里的路上,他想过很多事。君臣的身份犹如天堑,他知道要完全地得到萧酌清,一定要通过他父母亲眷的考验。
他们会防备他、会忌惮他,或许会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与幸福试探他……他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这样的接纳。
桌下,萧酌清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无措,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凤元羲转过头去。
只见萧酌清坐在融融的灯下,微微过偏头。
一双清澈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倒影。
——
一顿晚饭直吃到了深夜。
天色晚了,萧琮和萧师呈领着萧淞去放爆竹,萧泠捡了些鱼肉去喂她的雪团,萧师瑀和萧师策两人又喝得面红,坐在一起争论着荆州江凌峰上那处题字,到底是“险”好还是“奇”好。
争到后来,两人干脆让凤元羲来替他们断官司。
“陛下你说,该是‘险峰’还是‘奇峰’?”
萧酌清哭笑不得:“三叔四叔,他又没有去过江凌峰。”
萧师策手里端着酒杯,听见这话忍不住说他:“这就是你做得不对了。你不是说江凌峰是天下第一奇山吗?去了两回,还央着你大伯领你去,怎么现在做了旁人的夫君,连这都不带人去看看?”
萧师瑀在旁边翻白眼:“你们四叔醉了。别理他,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息。”
“谁吃醉了?”
萧师策木着舌头,仍不服道。
萧酌清笑着朝他们道别,拉上凤元羲离了席。
家里其他几个人还在庭院里放爆竹,硝药欢呼声不绝,萧酌清干脆领着凤元羲,从旁边的回廊绕过去。
“你今晚还回宫吗?”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说:“天太晚了,这个时候走,只怕太引人注目。”
萧酌清:“……”
他又不是没有这个时辰回宫过。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凤元羲低低笑了两声,带着轻微酒香味的气息拂落在萧酌清的脸上。
紧跟着,便是个蜻蜓点水一般温柔而缱绻的吻。
“今夜饮了不少的酒。”他说。“不想走了。让我留下,好吗?”
萧酌清的耳根滚烫:“……走了,回我院里。”
深夜的结庐院一片静谧。
今天过节,怀姜早早给家里的下人放了假,除却轮值的那些,其余侍女侍从也各自过节去了,萧酌清和凤元羲手拉着手穿过回廊,除却脚步声,就只剩下夜色里簌簌的微风声。
路过一片树林,凤元羲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
萧酌清跟着他放慢脚步。
凤元羲单手将他拉近了些,转而伸手拥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站在那片落满了雪的枝桠下面。
“刚才你母亲说,当年生你的时候,她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漂亮极了。”他说。
“所以后来,她就在你庭院里种了许多海棠花。这样每年你生辰的时候,都能看见满园春色。”
尚未抽芽的海棠静静立在庭前,白雪覆盖,静谧无声。
萧酌清轻声说:“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回来看。”
凤元羲扭过头来看他。
“你家里的人……他们似乎都很喜欢我。”
萧酌清笑了。
“是呀。”他说。“他们相信我的眼光,自然,也相信你的真心。”
“我会让他们放心的。”
凤元羲转过身来,捧起萧酌清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说。
“旨意我已经拟好了,就在魏泉手里。一会儿我就把它给你,连同我的佩剑一起。”
他郑重地对萧酌清说。
“我会让他们放心的。若我敢辜负你,你拿着这道旨意,随时都能杀了……”
“我”字没能说出,他的嘴被萧酌清捂住了。
“避谶。”萧酌清面露责怪。“大过年的,乱说什么?”
凤元羲被他捂着嘴,没法说话,只能垂眼看着他。
萧酌清的神色和他同样认真。
“我家里的所有人和我一样,他们都明白你的身份代表着什么,也明白攀附君王是何等的危险。”
萧酌清抬头看着他。
“他们相信我,一如我相信你。我不需要那些外物的保障让我不必害怕,我只要明白我自己的心,那就没有任何结果足以让我畏惧。”
他一字字、清晰地对凤元羲说道。
“凤元羲,愿意承担任何后果,也是我爱你的其中一部分。”
他说。
“所以,这把剑,我从来都不需要。”
第132章
这天夜里,凤元羲还是固执地把自己的佩剑放在了萧酌清的卧房里。
连带一份亲笔的密旨,是凤元羲早就写好了的。
“这把剑是太祖开国的御剑,拿这把剑来斩昏君,朝野上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凤元羲一边将它塞在萧酌清房里,一边说。
“……密旨你什么时候写的?”
萧酌清刚看过那份生死状一样的圣旨,正头疼着,现在也懒得管凤元羲要做什么,坐在榻上一边揉额头,一边问道。
“出宫之前其实就写好了。”凤元羲说。
“我猜你跟我在一起,你家里人一定会怕,所以我写了这个,原本想拿它来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儿,凤元羲竟有些失望似的。
“可惜刚才没有机会给他们。”
萧酌清按着额头:“……你刚才幸好没有拿出来。”
他爹娘叔伯原本不害怕的。可若看到这份金封御笔、上书皇帝如何一厢情愿纠缠臣僚、又如何保证如若有负、甘愿领死之类的昏话,只怕真要吓得吃不下饭了。
那边,凤元羲仔细地放好了宝剑和圣旨,这才回到床边,眷恋地往萧酌清的身上依偎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们。”他说。“是我知道……他们本就该怕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