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35)

2026-06-14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