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鬼神,却难免高烧了一夜。
他不知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还是出自兔死狐悲的本能。后来,还是邢曜拍着他肩膀,大笑着劝他:“你这有什么?我哥当年外放做官时,遇上刑案,白布刚一揭开,他就在旁边吐得昏死过去,当场就叫了郎中呢!”
但不出两月,邢昭下狱,邢曜也死在了王远手里。
是萧酌清去替他收的尸。
那是萧酌清此生第二次看到死人。
他不知自己此时的笑容有些惨白,只感觉到覆在身后的手顿了顿,继而轻轻拍了拍。
“没事。”凤元羲说。“我扶着你。”
萧酌清恍惚着被凤元羲带到马前。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足蹬,他本能地往上踩,却被凤元羲稳稳一托,坐上了马背。
这匹马似乎脾气不太好,不耐地打着响鼻。但下一刻,坚硬而温暖的身体就从后贴上来,将他环在了双臂里。
凤元羲也上了马,双手持缰,调转马头。
萧酌清本能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却被凤元羲一抬手,挡住了眼睛。
“还看?”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顿了顿,理智归位,也渐渐回魂了。
“……好像是时大人。”萧酌清说。
“管他是谁,反正死绝了。”凤元羲仍旧挡着,不让他看,顿了顿,又说。
“他死绝了,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很生硬的一句话,恍惚间像是安慰。
萧酌清自然明白。
是不是时修杰,也事已至此了。多看一眼改变不了任何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派人来打捞验尸。
只是……
凤元羲走得,是不是太慢了?
萧酌清缓过神来,才注意到现下的情形。
他骑在凤元羲那匹名叫“马”的马上,凤元羲坐在他身后驾马,马蹄声哒哒地回荡在宫道上,散步似的,慢悠悠往曲台走。
马鞍狭窄,萧酌清甚至能听见身后凤元羲的心跳声。
许是也受了惊吓,凤元羲的心跳并不比他慢多少。
“陛下不必忧心。”萧酌清回神,反而开始安慰凤元羲。“即便湖中是时大人,他伤害陛下在前,本也死不足惜。”
他看起来很担心时修杰?
凤元羲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身前的萧酌清。
浅淡的松针气息萦绕在他周身,他的气息有些急、有点乱,此时稍稍平静些,但脸色却还没完全恢复,看起来惨白而冰凉。
想抱住他。
凤元羲握缰绳的手悬在他两边,越是低头看他,越有想收拢手臂的冲动。
但不能,他很容易害怕。
凤元羲只好握紧了缰绳。
可那股酸麻的悸动感未消,倒是被手心里的东西狠狠硌了一下。
凤元羲低头,是萧酌清的玉坠。
通透的白玉竹节枝繁叶茂,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澈”字,字体清隽而端方,凤元羲在萧酌清的书册上见到过。
是萧酌清的字迹。
“怎么了?”萧酌清回头问他。
“……没事。”
凤元羲淡淡开口,却将掌心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你的玉佩没找到,我另外赔你一个。”
——
临华池中的果然是时修杰。
他死了,御医赶来检验,说他是溺死的,已经死了好几日。没多久,廉王也匆匆赶了过来,隔着白布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抬走了。
没人能说清,宫里宫外搜捕数日都不见人影的时修杰,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华池里。
但死无对证,那件谋害君王的要案,总算落定了。
案犯只有时修杰一人,眼下死得无声无息,并未牵扯旁人,这于朝中群臣而言,算是一桩喜事。
出宫时,萧酌清遇见了邢曜。
他在宫门外的酒楼上,一看到萧酌清,就远远地跟他招手。
“刚才我哥出宫,说宫里出了大事,是发现死人了?”邢曜关心地问。“没事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萧酌清狠狠松了口气,摇头道:“还好。”
邢曜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见尸体了呢!刚才敬则还说,若让你看见,定要吓着你。”
萧酌清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邢曜嗨了一声:“真吓到啦?没事儿啊,吓到也不丢人!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当年外放做官的时候,有回遇上……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萧酌清那眼神十分缅怀,看得他后背发毛。
……死的不是他吧?
萧酌清笑了,摇摇头:“没事。”
只是看邢曜还是活生生的,他心里高兴。
邢曜撇嘴。
好吧,不是给他上坟就行。
“现在知道想我了?想也没用,如今入夏,我们几人无官一身轻,去泛舟游湖、作曲吟诗,可清闲自在着呢。”
说到这儿,他拍拍萧酌清:“后天有诗会,在六观亭,来不来?”
萧酌清想了想:“这些日大理寺案卷很多,抽不开手。”
邢曜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好吧好吧,公务要紧,之后再有好玩儿的,我再给你递帖子。”
“好。”
邢曜摇头,替他整了整官服:“唉,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哥了,一本正经的,仿佛有上百件事等着你处置……诶?”
他替萧酌清正好衣冠,正要收手,便被他腰间一块玉珏吸引了视线。
“好玉啊!”邢曜大惊。
萧酌清顺着低下头去,才见自己身侧悬着一块陌生的玉。
圆形的血玉雕为盘螭,深红的血色盘亘了大半块玉身,最终丝缕深浅地蔓延进玉色深处,恰被雕刻为螭兽抖擞的鬃毛和鳞片,栩栩如生,宛如跃动的火焰。
这枚玉珏悬在萧酌清腰间,恰被他垂坠的衣袍遮挡,若非邢曜眼尖,他都没发现。
这……哪来的?
他恍惚想起刚才在马上,凤元羲说要赔他一块玉。
玉不是凤元羲弄丢的,自然不必他赔。萧酌清连连推拒,凤元羲也就不说话了。
所以……
他身上怎么就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玉呢!
——
不去雅集,并非是萧酌清搪塞。
梁阔失权,他成了大理寺炙手可热的人物。衙门里前后的大小案卷,包括那些与江党相关的案子,全都需要经由他手查办。
不过萧酌清也知道,廉王眼下不过是试着用用他,他地位不稳,又兼梁阔心怀怨怼,他须得慎之又慎。
于是,办案的顺序至关重要。
萧酌清并未急着为江箓党人平反。他先从复审旧案开始,特意按着廉王心意,挑了几个恰到好处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这些案子都与梁阔有关。
萧酌清深知梁阔此人,是个除了不择手段之外,着实才能平庸、一无是处的官员。
他来钱的路子简单而粗暴。
党内官员有求于他,只要银子到位,他必然来者不拒。大到人命官司、财税亏空,小到土地纠纷、私人恩怨,他都是用那一种方法去办。
找个无权无势的替罪羊,再拿捏把柄逼迫对方就范。而手段无非就是那些:灌酒签字、安插罪状、威胁家人,或直接将罪状堂而皇之地塞进对方家里,总之,行径与土匪无二,简单而又轻率。
萧酌清按着他所知的情节,顺藤摸瓜,复审出了好几桩案卷,挖出了不少廉党暗中私相授受、贿赂买卖的罪状。
梁阔亦因此倒了大霉。
好几个官员的宅邸被抄,非但肃清了党内的不正之风,还捎带让廉王发了笔横财。
看着一笔笔的巨款一半运到国库、一半运到廉王府,廉王大喜,不住地夸赞萧酌清。
再后来,朝中渐渐传出了萧酌清断案如神的名声,越传越离谱。
据说酌清公子断案,用不着证词、也不需要证物,那双火眼金睛一看,便知谁是凶犯。
即便是已下论断的案件,也只需递送酌清公子一眼。若他面无表情,平淡揭过,说明此案便没有冤情;但只要他对着卷宗微微一笑,三日之内,真凶必定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