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曜偷偷跟他说:“你知道吗?《大商奇案录》马上要写第二部了,主角就叫澈公子!”
萧酌清:“……打住,打住。”
那些案件简直无脑,这狄公再世的虚名,他实不敢领受。
但无论是否敢领,虚名都这么传扬出去了。
梁阔这大理寺卿的官位形同虚设,大理寺内大小案件,如今都得交由萧少卿首肯。
大到江党要案,便是李和庸,如今都要特意派人来疏通招呼;小到一些风闻传言,下属前来问案时,也会特意报与他知。
这日,一寺丞来送案卷,等萧酌清批复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桌案前。
“宫里出事了,大人可知道?”
萧酌清一愣:“何事?”
那官员压低声音。
“是鬼。”他神秘兮兮地说。
“宫里闹鬼,死了好些个人!”
第29章
萧酌清从不信鬼神之说。
巍巍邺阳,已建都三百余年。大商建业之时,太祖杀入邺都,一夜之间屠戮皇城千余人,据说血流成河,染红了皇城千万块地砖。
世上若真有鬼,只怕皇城里的鬼都要站不下了。
宫禁之中常有鬼怪传闻,这不稀奇,萧酌清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日复一日,宫中怪事频出,竟接连死了好几个人。
最先出事的是临华池边值夜的宫人。是日子时,宫中灯火煌煌,换班之际,那人忽然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仿若妖邪上身。
“他来了……他来了……别杀我!!”
那宫人猛地打翻了灯笼,烧着了浑身的衣袍。周围内侍仓皇躲避,却见他满身火焰,又哭又笑地跳入临华池中,死了。
第二个出事的是曲台宫中的禁卫。同为深夜,曲溪水流潺潺,那禁卫巡视至溪边,临溪照影,竟当场疯了。
“不是我……时、时大人饶命!”
他被同僚救走,可就在当夜,他于值房中悬梁,次日清晨,才被同房侍卫发现。
萧酌清听闻这些,将信将疑。
真是鬼神作祟?
即便有鬼神,也不该轮到时修杰。活着都蠢钝庸碌、为人驱策利用的笨蛋,死了能有这样无边的法力?
可是没过两天,金吾卫将军竟然死了。
时修杰生前与他曾是好友,但时修杰死前曾无端失踪,险些害了他的前程,两人从前再如何挚友情深,至此也只剩怨怼。
可是这日,金吾卫将军于宫中值夜,刚饮两杯酒,竟忽然大哭起来。
“时兄与我,曾也是至交……我恨不能下去陪他啊!”
他哭完,赶走了值房中几个下属。次日下属前来敲门,发现他躺在床上,死得无声无息。
这下,廉王震怒,立刻着人彻查。
竟真如此蹊跷?
萧酌清这天入宫时,看见陈燊领着大队锦衣卫往来。
锦衣卫本不该归由陈燊。陈燊身为司礼监掌印,管的是代传圣意、总览堪核政务之职,而锦衣卫身为皇帝御用的仪仗与密探,本该由圣上亲自调度。
可眼下皇权衰微,宫里的政令传不到宫外,陈燊最懂审时度势,直接从皇上的奴婢,跳槽成了廉王的奴婢。
廉王待他也大方,直接将厂卫那千百号人交到他手里,美其名曰“暂代圣上看管”。
至于这看管的期限,就没人提了。
“萧大人!”
陈燊遥遥一见萧酌清,立马殷切地趋迎上来,其情热切,仿佛萧酌清是他除廉王之外的第二位父亲。
“萧大人入宫讲学啊?”陈燊笑眯眯。
“是。”萧酌清点头。“陈公公这是?”
“宫里接连出了命案,王爷忧心陛下的安全,故而让奴婢带人彻查。”陈燊答道。“一片忙乱,阻了萧大人的去路,实在是奴婢该打。”
说着,他扬声:“还不快为大人开路!”
成队的锦衣卫立马向着两侧避开,将长街正中宽敞的甬道为萧酌清让出来。
萧酌清:“……”
实在夸张,宫中长街宽阔,可行十六乘的车马,他又不是横着走,着实不必旁人让道。
可陈燊不觉得夸张。
萧酌清扳倒了梁阔,短短一月多的时间,竟取代梁阔坐上了廉王心腹的位置,手掌大理寺。
这些时日来,萧酌清大刀阔斧,好些个廉党官员着了他的道,落马的落马、流放的流放,据说近日还查到了大理寺的顶头上司、刑部侍郎陈裕的头上,眼看着大笔贪墨的亏空就要兜不住了,只怕陈大人这官也要做到了头。
光风霁月的玉面探花郎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阎王爷,陈燊生怕自己伺候得不够尽心。
萧酌清笑了笑,从他面前走开了。
翦除廉党非一日之功,他也不是愤世嫉俗的愣头青,想要凭一己之力肃清寰宇。
因此,近来在他手下栽跟头的廉党官员,各个都有来头。
有与李和庸素有龃龉的,李和庸早在廉王耳边说尽了坏话,廉王也不大喜欢。也有动作太大、贪得太狠的,廉王无论喜与不喜,只要看到抄出的巨额金银,都会眉开眼笑。
最重要的,则是梁阔之流,虽说如今不算起眼,但却是王远未来的所谓“小弟”。
陈燊并不在其任何之列,故而他的担心多余,此时谄媚也显多余。
萧酌清不再理他,穿过长街、前往曲台。
却见曲台锦衣卫林立,戒备森严。几处宫门都有锦衣卫带刀把守,刀光森寒,凛冽肃杀。
“何人在此!”
萧酌清刚到门前,便有两柄刀鞘交叉拦于他面前。
“大理寺,萧澈。”他抬眼。“奉命来为陛下讲学。”
两个锦衣卫对了下视线,讪讪收回了拦在他面前的刀。
萧酌清穿过层层护卫。
素日人烟萧疏的曲台,今日难得的热闹。搜查的锦衣卫来来往往,不少花木被刀剑斩落。
曲台殿前,几十个宫人整整齐齐地被押在那里,身为司礼监秉笔的罗合裕也在其列,此时正被问话。
一见萧酌清,他仿佛见了救星,挣扎着大声喊他:“大人,萧大人!”
“这是怎么了?”萧酌清走上前。
“闭嘴!”锦衣卫却拿刀鞘狠狠拦了罗合裕一下。
罗合裕讪讪闭嘴,只有一双眼恳切地看着萧酌清,眨了眨,朝着殿内飞快示意了一下。
萧酌清了然,微微点头,拾阶上殿。
曲台殿内,列阵站着十数名锦衣卫。一个将领带着几个校尉,就站在殿前阶下,背对着萧酌清。
“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属下。”
将领看服色为正四品,应当是锦衣卫中的一名指挥佥事,职级不低,统管千户调度。
此时他单手按刀,趾高气扬,强硬的态度仿佛在审犯人。
凤元羲则站在殿前喂金雕,头都没回,仿佛听不见他说话。
那佥事面色难看:“陛下,您若真如此,属下只能带人搜宫了。”
“搜什么宫?”
萧酌清在他身后问道。
佥事回头,见是萧酌清,简单朝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萧大人。下官奉命,于宫中清查杀人凶手。”
萧酌清扫视周遭,理所当然:“那就去查啊。”
查凶手,为何要搜曲台殿?
那佥事一扬下巴。
“曲台宫中护卫身死那夜,陛下未曾露面,也无人侍奉陛下身边,因此属下要问个明白。”
这倒是新奇。
萧酌清笑了:“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也有嫌疑?您有所不知,陛下素日不让宫人近身随侍,常不露面,也是因为……”
那佥事却直接冷冷打断了他:“未曾露面,就有嫌疑。只要搜宫,必然会有证据。”
萧酌清的话被打断在原地,未见御座后专心喂鸟的凤元羲回过了头。
佥事的话没错,但这里是曲台,要被他搜宫翻查的,是大商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