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凤元羲忽然发问。
罗公公点头,继而打量凤元羲的神情:“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远?”
没咽下的糕点堵在凤元羲口中:“。”
眼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并不回话,罗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萧大人担心您的安全,实在不方便安排太远……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收拾临曲阁。”
“够了。”凤元羲忽然说。
“……啊?”罗合裕一愣。
却见凤元羲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抬一抬手,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朝正殿走去。
凤元羲也抬步跟上,路过罗合裕时,淡淡转过头。
“已经很远了。”他对罗合裕说。
“用不着比现在更远。”
——
萧酌清如约搬进了曲台宫的偏殿。
只隔一扇掖门,偏殿内暖香氤氲,罗合裕收拾得十分妥帖。
几个宫人留在这里照顾萧酌清的起居,桌上放了他下午看过的书卷,公文也由宫婢替他递送到大理寺办理,甚至不必他亲临。
萧酌清沐浴毕,更过衣,微湿的发丝披散在肩,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外,曲台灯火辉煌,映照着草木横生的庭院与砖瓦,倒显出几分热闹。
天色已然黑了,偶尔有执守的宫人路过,按照萧酌清的要求,比以往加派了两倍人手。
凤元羲的黑犬就拴在殿前,正趴在砖石地面上啃骨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大犬也要昂头吠叫几声,叫声雄浑而沉厚,听起来很教人安心。
今夜,真会有鬼怪作祟?
萧酌清实未见过鬼。
“天色晚了,大人何时歇息?”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上前询问。
“且待子时吧。”萧酌清说。
“是!”
宫人们十分感激,也不退下,就陪在这位令人心安的萧大人身侧。
萧酌清披起外衫,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拿起扣在那儿的书册。
那是一本棋谱,他正看到一则难解的残局,局势胶着复杂,黑白双方宛若龙虎缠斗。
萧酌清看得愈发手痒,干脆让宫人搬来了棋盘,他在桌上按棋谱摆开。
棋刚摆到一半,一个宫人忍不住小声说:“萧大人的手真好看。”
萧酌清刚落下一颗黑子,闻言抬头:“嗯?”
夜色幽微,灯火昏黄。他散发而坐,只着中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夹着檀木棋子,莹莹的暖光照在温润的指节,难免显得比白日里那位萧大人更加缱绻温柔。
宫婢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萧酌清倒是真没听清,还以为她亦被棋局吸引:“你会下棋?”
说着,他放下棋子,抬抬手:“那你来看看,此局何解?”
宫婢忸怩着不肯上前,旁侧的宫人悄悄笑着推她,她勉强上前两步,一时气氛融融。
“奴……奴婢不会下棋。”她小声说。“只是看见大人的手……”
手怎么了?
萧酌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刹那间,阴风骤起。
一阵平地刮起的邪风撞开窗棂,猛地吹灭了满殿烛火。
骤然沉下的黑暗里犬吠不止,一道凌厉的鹰啸掠过夜空,竟是东君临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
惊叫声四起。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宫女侍从们跌坐满地,厉鬼尚未出现,已然吓得丢了半边魂魄。
不好,陛下!
萧酌清心下一凛。
“留守原地,不可擅动!”
他匆匆撂下一句,起身便冲向那道连贯寝宫的掖门。
黑暗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月光照明,穿过掖门,萧酌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风乍起的子夜里,那间寝宫昏暗一片。巨大的廊柱与龙纹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黑暗中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压来。
“陛下!”
萧酌清听见了自己失声的高呼。
怪他不慎重……有何可羞怯的,既要护驾,为何不强留于陛下寝宫!
萧酌清在陌生的宫室里奔走,寝宫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偶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模糊而昏暗,让他勉强能辨认出宫室的方位。
却始终未能找见凤元羲的宿处。
他疾走向前,忽然,一道寒光映照在他面前,廊柱上的蟠龙被冷光照亮,照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巨眼,迎面与萧酌清相视。
萧酌清恍惚间如同真的撞见了鬼影。
他仓促后退,才退两步,便猛地撞上一方矮几。
咣当一声,掉落的物件绊在他足下,萧酌清的外袍被矮几挂住,躲闪间猛然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恍然间,寒风又起。
不是阴风,而是潮湿清润的、带着兰草与皂角香气的劲风。
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混乱之下,在那人怀里落了地。
像被鲛人拥住,他坠进了黑沉的海里。
先是潮湿中携带凉意的坚实臂膀,继而是海藻般缠裹上来的湿发,紧跟着,是少年人的闷哼,夹杂在凌乱的喘息里。
萧酌清抬头,看见了夜色里、将自己紧紧裹入怀抱里的凤元羲。
第34章
凤元羲披散的发上还在滴水,笼在身上的罗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敞开的衣襟间露出肌骨紧实的大片皮肤。
夜色里,萧酌清能看见他皱着眉,一手拢在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利落地挥开了砸在两人身上的瓷尊。
方才他拥着萧酌清翻身躲避,瓷尊只砸在他手腕上,闷沉的一声响。
瓷尊当啷落地,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凤元羲身上湿漉漉的,他的中衣也被染湿,隔着凉冰冰的潮气,他们二人的身躯、气息、还有奔走之后起伏不定的胸膛,都乱七八糟地挤挨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凤元羲的心跳声。
“……陛下。”
萧酌清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犹豫地推了推凤元羲。
“砸到你没?”
凤元羲的手却在他的后脑上仔细地摸了摸。
清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混乱中显得缱绻。萧酌清一口气滞在喉间,恍惚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没等到回答,凤元羲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伏在自己怀中。
他的发散落下来,连同乱掉的衣襟,垂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被他箍在双臂间的萧大人有些仓皇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惊鹿,倒影里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凤元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惊喘时的起伏,还有他伏在自己肩窝处的手。
他……
恰在此时,萧酌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他眸中波光粼粼。
“……臣无事。”
清浅的气息吹拂入颈,轰然一声,凤元羲的颅内起了火。
燎原大火平地燃起,将他的血脉筋骨全点着了,刹那间侵吞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鼓噪的血管、经脉,以及在这种让他头昏脑涨的滚滚热意里,他困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勃勃涌起的……
凤元羲喉结一滚。
他想避开,四肢与经脉却麻得不像话,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幸而萧酌清先他一步起了身。
凤元羲不说话,他自觉失仪不敬,不敢将错就错。
他小心避开凤元羲裸露的皮肤,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只是桌案就在他身后,萧酌清避无可避,起身时还是难免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重重地撑了一下。
夜色里,他听见了君王的闷哼。
“陛下?”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
可却在他起身的瞬间,凤元羲背过身去,受伤了一般蜷缩起身体,后脊在衣下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您受伤了,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