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比他的表演还要动情。
萧酌清有些心虚,见卫襄又要下拜,连忙扶紧了他的手臂:“卫大人何出此言!”
卫襄却死死抱着拳:“日后卫某性命,全都交托大人;生为大人尽心办差,死也会做大人的鬼!”
却在此时,一道很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要你一个鬼干什么?”
萧酌清回头,便见凤元羲抱着手臂,冷淡而戒备地看向他面前的卫襄。
第40章
卫襄直起身,萧酌清也收回了手。
方才课前早膳,他跟凤元羲说自己自今日起不再宿于曲台,凤元羲没有多话,只是筷子顿了顿,慢半拍地“嗯”了一声。
此后萧酌清入寝殿收拾行装,凤元羲也在那儿。
在宫中住了数日,萧酌清的东西越放越多,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曲台的各个角落。
几个宫人为他收捡,陆陆续续装满了一个大箱子。宫人们还在忙碌,凤元羲站在其间,总有种碍手碍脚的感觉。
萧酌清于是去与君王叙话。
“陛下不必担心,臣虽不能再宿宫中,但另派了人来,一定保护好您。”
“派了人?”凤元羲偏头看他。
萧酌清点头:“此人十分可靠,请陛下放心。”
正因卫襄的存在是为给王远的配角占位,所以在《踏王侯》里,他死得也十分草率。
在数月后一场围猎中,皇帝遇刺,他为保护皇帝而身死。
至于刺客是谁、又有何目的,原书没有提及,甚至连凤元羲是否受伤都没有写到,仿佛整个情节的设置,就是为了让卫襄空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
但是于萧酌清而言,这却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卫襄此人可用。
可凤元羲却眸光轻敛,继而看向窗外:“朕不爱与人睡在一起。”
……嗯?
萧酌清一愣:“不是让卫襄宿于陛下寝宫的意思……”
然后他顿了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殿内宫人往来,忙忙碌碌,光是他的行装物品就收拾了半个时辰有余,使得素日安静空旷的皇帝寝宫显出几分热闹的忙乱。
萧酌清抱歉的笑了笑:“也是情势所迫,才这般叨扰了陛下数日。不过臣特意提醒过卫襄,让他派人在寝宫周边巡守,非必要不得进出陛下寝宫。”
凤元羲顿了顿,低声飞快地说:“我不是在说你。”
萧酌清却没听清。
两个内侍正好搬着箱子路过:“大人,您的衣物和书籍都归拢好了,拂雪小哥说国公府的马车就在璇玑门外,奴婢们这就给您搬过去!”
又有宫女匆匆上前:“萧大人,您第一日来时的玉带钩不见了。奴婢们找遍了正殿与偏殿,不知落在哪儿了……”
人人都找萧酌清有事,萧酌清回头,就见陛下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起来不像有话要对他说。
萧酌清遥遥一礼,立马与宫人同去忙了。
行李飞快地收拾好,区区一枚玉带钩,找不到也便罢了。
此时行李早已送出宫门,萧酌清也正要离宫,忽然回头看到凤元羲,将他也吓了一跳。
卫襄更是一惊。
他不善言辞,但在京中三年,也懂得朝堂上下的规矩。
身为御前侍从,对一个文官说什么交托性命的话,的确是犯上僭越。他一时多嘴,受罚无妨,但决不能拖累了萧大人。
卫襄飞快地朝着凤元羲俯身认罪。
“属下参见陛下。”他道。“方才口不择言,只因难报萧大人厚爱,一时错言,还请陛下治罪。”
他哗啦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果然是原著严选啊。
萧酌清的目光不由得飘到卫襄身上,赞许地在心里偷偷点头。
《踏王侯》从原文到主角的三观都出奇一致,他不敢苟同,于是试着捡些原著不要的边角料角色,试着用用。
如今一看,果然是好人。
他心里只顾着满意,倒未见君王不语,只是目光一味地飘向他。
怎么总看那人?
他顺着萧酌清的视线看去,地上跪着的年轻锦衣卫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直挺挺跪在萧酌清面前,挡在他二人之间,仿佛于萧酌清而言,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还说什么“厚爱”?
凤元羲看不惯这个卫襄。
他不语,萧酌清却先替这个卫襄说起了好话。
“陛下,这位卫大人就是臣为您请来的。”萧酌清向凤元羲介绍道。“卫襄卫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今日之后,曲台的安危皆由卫大人照看。”
萧大人果真仗义!
卫襄跪地,满怀感激地又向凤元羲抱拳一礼。
凤元羲却仍未出声,只是走上前来,取出一样东西,递在萧酌清面前。
“你的玉带钩找到了。”他说。
萧酌清看去,便见是自己丢失的那枚带钩,精致小巧地停在凤元羲手里,玉光盈盈。
萧酌清伸手正要接过,却见凤元羲很自然地将那枚玉带钩拿起,然后低头牵起他的犀带,替他将玉饰戴于腰间。
“那夜宫里死人,你来找我的时候跌倒,应该是那时候掉的。”凤元羲一边低头替他佩玉,一边说。
“刚才路过,看到它掉在桌案下面了。”
跪在地上的卫襄此时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仿若误入了某种暧昧的现场,他应该识相地躲去某处,诸如廊下、诸如庭前,诸如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底下,总之不该在这里。
他微微错开脸,本能地非礼勿视。
可是……分明是一副君臣相得的画面啊!
入宫之前,他只听说陛下性格怪异,孤僻暴戾、喜怒无常。
但现在看来,陛下分明是一位仁君。
唔……虽十分君臣和乐、但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仁君。
萧酌清同样有些不自在。
君王忽然靠近,手在他的衣带上摆弄,他不敢擅动,一抬起眼,就见凤元羲低垂的眼睫。
似有感应一般,他看向凤元羲,凤元羲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对之际,萧酌清仿佛回到了那个灯烛尽灭、伏在凤元羲怀中与他跌于一处的子夜。
一模一样的眼神,直勾勾的深邃,直白到远胜于君臣之仪,让人本能地想要错眼避开。
不过,只是一触,凤元羲就垂下眼去。
“好了。”
他松开了萧酌清的腰带,玉带钩停在他腰间,安静地泛着莹莹的玉光。
凤元羲也收回了手,侧目看了卫襄一眼。
“起来吧。”
卫襄领命,立刻起身。
萧大人的玉带钩戴好了,便先一步告辞。眼下殿前只剩卫襄与国君二人,卫襄立得笔直,看着陛下回望萧大人背影的模样,心里摩拳擦掌。
一位忠直纯善的萧大人,非亲非故,竟将他荐来御前;一位喜爱亲近臣下的仁君,虽则恶名在外,但竟会为臣子低头戴玉。
卫襄有种守得云开的感动,这种前景光明的感觉,他数年都未曾有过了。
萧大人走了,他忠诚又热切的目光落在了凤元羲身上。
凤元羲却只侧目看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走了。
卫襄稍有气馁,却暗暗握拳。
第一日入宫,在御前说错了话,陛下没有发落他,已然是万分的仁慈了。
至于陛下与萧大人那般君臣和乐的场景……
他相信,只要他尽忠职守,不负萧大人所托,定然也有为君王所信赖的那一日!
卫襄难得地感到前程可期,浑身充满了干劲,飞快地跟上了走远的君王。
——
廉王让萧酌清去查梁阔,但陈裕刚被处置,梁阔宛如惊弓之鸟,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派人盯着,并不着急。
梁阔失权,在大理寺无事可做,于是自然而然地与王远混在一起。
梁阔、王远,还有孟康盛磊黄天华等人,终日混迹在“凯旋门”中,几个很懂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凑在一处,很快便将这间夜店风风火火地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