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的公子随意倚靠,慢悠悠翻开了面前的酒水单据。
“公子,咱们这样当真可以吗?”
单据刚翻开,小厮凑上来耳语。
公子偏偏头。
遮住了上班张脸的金面具熠熠生辉,其下一张似笑非笑的薄唇,唇珠一点,清冷而多情。
今日宾客如云,又因此店太过猎奇,偶尔也有客人不愿暴露身份,戴着面具或幂篱前来。
他们公子戴着张扬的金面具,也不算突兀。但是“李有财”这名字……
也太突兀了吧!
京中哪有这么一号将“我是土财主”几个字写在名字里的人物?被发现不要紧,但若被人发现酌清公子在外自称“李有财”……
公子的一世英名啊!
小厮满脸痛苦,却见酌清公子微微一笑。
少见多怪?没看过原文而已。
《踏王侯》中的小炮灰、小反派多如过江之鲫,对于这些昙花一现的、数都数不清的杂鱼喽啰,作者起名十分简单粗暴。
姓氏多为常见的大姓,名字则信手拈来。什么龙、虎、牛、豹,什么霸、天、豪、杰,循环往复,组合堆叠。
何为大隐于市,让世界规则都无法发觉?
正乃李有财是也。
“此为何物?”他翻看着酒水单据,气定神闲地问。
服务生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是本店的帝王神龙套酒水,售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两一套,内含八坛葡萄美酒,三坛剑南烧春,并一瓶西域绝版名酒‘威士忌’!”
“……威士忌?”
“是了!此酒产自遥远的欧洲古国,因其威名远扬、士庶忌惮而得名,威士忌!”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不得不说,王远睁眼编瞎话的本事的确不错。
所谓“帝王神龙套”被画在酒单第一页最醒目的位置,占据了一整页的篇幅,也是凯旋门卖得最昂贵的酒。
萧酌清隐约听见隔壁卡座的争论声。
“此威士忌是为何物?区区一坛酒而已,竟可卖出近两千两的高价!”
“是啊!问你欧洲为何地,你说不明白,问你此酒如何酿造,有什么过人之处,你也说不清!”
“这……”
侍者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远穿过人群,慢悠悠地走过来。
与初见不同,王远如今阔气,穿着打扮也十分华丽。他的发带上嵌着宝石,锦袍华光熠熠,背着手往这儿一站,折扇打开,上书四个鬼画符般的大字。
【人生赢家】。
王远晃着扇子,自认风流倜傥地朝那座位上的客人微微一笑。
“这位客人,您有所不知。这一千八百八十八两难道是买酒吗?”
不是酒吗?
王远自问自答:“不是!您买的是地位,买的是面子,买的是万人之上的尊位!”
什么意思,一千八百两,就能当摄政王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王远扇子一扬。
“只要您点了这帝王神龙套装,立马就会有十个美女举牌巡场,将酒水送来您的卡座里。到时候,整座凯旋门都知道,您陈老爷一掷千金,乃是土豪中的土豪!”
这时,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冷冷的人声。
“什么帝王,不犯避讳吗?”
谁砸场子!
王远扭头,就见旁边侍从簇拥,其间站着个高大挺拔的公子,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沉如黑潭。
开口的是他旁边的随从。主子无话,他却眉心微皱,不善地看向王远。
“你……”TM的谁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旁边的迎宾点头哈腰地上前,对王远小声说道:“东家,这位是买了门外的黄牛票进来的。给了五倍的价格,是位有钱的主顾。”
王远撤回了一句国骂,原地变脸:“原是贵客!客官,还请入座!”
迎宾一脸为难。
“只是……东家,外头的黄牛办事不力,位置卖重复了。”
说着,他指着甲区六号的位置:“您看……两位公子都买的是甲区六座。”
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位置就这一个,还不是价高者得?
王远不屑地看向旁侧的甲区六号。
却见大堂内灯光璀璨。端坐于此的华服公子慢悠悠摇着宝扇,金面具下的下颌俊逸精致,身上的衣料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慢悠悠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呃……好像也是个有钱的主。
王远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没主意了。
萧酌清倒没看王远。
他缓缓摇着扇子,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那位黑衣公子脸上。
……好熟悉的一双眼睛。
一瞬间,萧酌清甚至有种错觉,好像在人来人往的“凯旋门”中,迎面撞见了凤元羲。
但只是一个对视,那人就冷淡地错开了眼神。
而萧酌清定睛望去,那张陌生的脸上,无论是五官还是眼型,都与凤元羲没有丝毫相像。
昏头了。
这些日朝夕相处,他竟一时眼花,看着个陌生人都以为是皇帝……
萧酌清垂眼,飞快赶走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今日来此有事要办,既不是来争座位的,也不是来寻凤元羲的。
于是,座上这位“李公子”微一抬眸,看向王远,风流倜傥地笑了。
“你刚才说的酒水套装很有意思,你,给我上一份。”
他折扇朝着王远轻飘飘一点,在王远又高兴又有点不爽的目光中,抬眼看向那位陌生公子。
“既买到同一个位置,也算有缘。来,公子,请入座吧。”
说着,他折扇轻收,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哒哒”轻点两下,是为邀请。
那人周遭的随从纷纷面露迟疑,可他们看向自家主子时,却见主子在看李公子。
甲区六座是个好位置。舞台正在前方,水晶灯正在头顶,烛火在玻璃间摇曳,“李公子”面具下的笑容也在灯火下潋滟动人。
浑然天成的风流,仿佛山巅的雪融成了春水,潺潺流淌间桃花荡漾。
那位公子默不作声地坐在了萧酌清身边。
沙发宽敞,两人并肩坐在矮几后,中间还隔着些许距离。王远走开了,左右无事,萧酌清拿起玻璃茶壶先为那人添水,继而随口闲聊。
“在下李有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顿,嗓音低沉沙哑:“盛隐。”
姓盛?
先帝那位皇后就姓盛。
萧酌清今日仿佛中邪了,明明毫不相干,却又想到了凤元羲。
他顿了顿,一时没说话,倒是盛隐的属下开口解释:“我们公子年少时受过伤,伤了嗓子,公子勿怪。”
萧酌清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沉默似乎戳到了对方的痛处。
他从善如流,立时间笑起:“原是如此。无妨,听盛公子口齿清晰,并不妨碍。”
说着,他毫不避讳地解释。
“在下方才出神,只是因为盛公子……看起来,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短暂的沉默在卡座中回荡。
盛公子那位很爱插话的下属,闭口不言没说一个字。而在他身边的盛公子面无表情,唯独隐于阴影下的喉结微微一滚,看向萧酌清的目光深了一瞬。
萧酌清正垂眸喝水,并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里木果泡水果真与众不同,酸涩中透着清香,使人饮之生津……
“哪位故人?”盛公子忽然问道。
萧酌清水喝到一半,抬眼看去:“嗯?”
便见盛公子也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垂眸抬手,手背遮挡在护腕之下,露出修长有力、与那张普通面容格格不入的手指。
“和我很像的那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