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隐”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萧酌清却分明看见了他腰侧溢出的鲜血。
不远处,忽然出现的宁嫣郡主焦急地问王远:“你怎么了?怎么如此狼狈,谁欺负你?”
王远嚎叫,当场倒打一耙:“有刺客,有人刺杀我!”
说着,他朝着“盛隐”坠落的方向指去。
宁嫣郡主变了声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敢行凶!鸳鸯、琥珀,带人去抓住他们!”
萧酌清一阵心惊。
宁嫣郡主素得廉王宠爱,又是出名的骄纵厉害。她让王远迷惑了心智,决不能落在她手里!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公子——”
他回头,只见拂雪与马夫赶着车,飞快朝他们而来。
燕国公府豢养的好马油亮健壮,宁嫣郡主话音未落,已经飞快地驶到了他们面前。
于是,宁嫣郡主愤愤不平地朝着王远所指的方向看去时,只见一道黑影,飞快驶过街口,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
萧酌清按着盛隐流血的伤口,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天道不公……知道世界的偏宠与袒护,他有猜测过,却不知连上苍的规则都这么卑鄙。
即便保护王远,用得着用这样下作的方式吗?
难道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该为一个下作的流氓作陪衬?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永远只能服务于某些人贪婪下作的意淫吗?
甚至……还要拖累旁人。
马车飞快行驶,车厢里难免摇晃。“盛隐”靠坐在车厢上,萧酌清替他按得很小心,却还是在每次晃动中感到温热的血涌出来。
萧酌清的嘴抿得发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够。如果可以,不需旁人,他舍下一条性命,杀了王远,还要去杀天道。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蹭过他的脸颊。
“别生气了。”盛公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却仍旧平稳。“我下次不会这样失手。”
萧酌清心里更难受了。
“……是我连累了你。”他嗓音凝滞,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盛隐说。“是我没瞄准。”
怎么会。
若非天道插手,王远现在早被射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了。
萧酌清越想越替他难过。
马车转弯,又一次难免地摇晃。汩汩的鲜血从他手下流出,萧酌清连忙替“盛隐”按住。
血止住了,盛公子紧实的腰腹却在他手下颤抖了两下。
“按疼你了吗?”
“盛隐”默默摇了摇头。
疼痛于他而言没什么。鲜少有疼痛是他忍不了的,更何况是这样的皮肉小伤。
是萧酌清……
他搞不懂明明是萧酌清用力用到呼吸颤抖,他只是坐在旁边而已,有什么好发抖的。
他一时间有些赌气。
又不是生来有不能靠近人的毛病,萧酌清究竟有哪里不一样?他觉得这具身体没出息极了,像个拙劣的工具,让他憋着一股气要责罚它,驯服它,改掉它莫名其妙的毛病。
但是……
车帘晃动,车窗外隐约漏进来的碎光照在萧酌清的眼睛上,让他抬起头来时,眼里的水光十分显眼。
他今夜尤其脆弱。
似乎那个王远的逃遁让他十分伤心,让“盛隐”愈发懊恼自己的无用。一个狗一样爬来爬去的人都杀不死,以至于要萧酌清为了这点破事伤心。
萧酌清嘴唇动了动,很可怜地对他说:“不可能,一定是我弄痛你了……”
“没有。”
“盛隐”否认到一半,微微顿了顿。
继而鬼使神差地,他说:“不是你,是车子太晃,我一直坐不稳。”
这话说服了萧酌清。
“是了。”他点头,继而扬声就要吩咐车夫。
“盛隐”打断他:“没事,你靠过来一点,就好了。”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扣在膝上,比方才那块石头刺破他的腰侧时攥得还要紧。
但是他觉得,他需要。
他这具不听话的身体需要靠外力来驯服,需要萧酌清去违抗它、强迫它、逼得它有出息一些。
而萧酌清……
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睛一直都很悲伤,空落落的像掉了半边魂魄。
他想必也需要靠在哪里,比如一个人身上。
“……嗯?”
萧酌清不解,不明白是什么原理。
“盛隐”解释说:“你抵住我,车厢再晃也没关系了。”
是吗?
萧酌清试探着坐过去,朝着对方的身上靠了靠。
嗯……很热。
盛公子想必的确是习武之人,流了这么多血,身上仍然热得厉害。
萧酌清怕他再因马车晃动而出血,试着靠得又用力了些。一时间,盛公子的胳膊被他挤开,只得堪堪搭在了他身后的靠背上。
萧酌清立刻起身,想让出空间来,却被盛公子按住肩头。
“就这样。”
萧酌清狐疑。
真有用吗?
可他正要扭头查看时,却听盛公子说:“好了,别动了。”
萧酌清果真不再擅动。
马车又一次颠簸,只是这回,不等他感受掌下的伤口是否又有出血,盛公子的手已然覆盖上来,替他按住了伤口。
“好了。”他听“盛隐”说。
真的没再出血……但似乎,是盛公子那只手的功劳吧?
萧酌清面朝着前方,看不见搭在自己身后的那条手臂正虚空环着他的肩背。
拢在那儿的手垂下又抬起,最后攥成了拳,似在忍耐着某种冲动。
他只感受着身侧温热紧实的身体,偌大的马车,他们挤在角落,似乎变成了两只依偎的鸟。
马车静静行驶。
在这种坚韧安静的热源下,渐渐的,萧酌清心底潜藏的那股难以名状的委屈,逐渐升腾起来。
片刻,他低声说:“如果没有下次呢?”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
萧酌清垂着眼,看着自己手心里殷红的血迹。
“如果没有下次,每一次都杀不死他呢。”他说。
盛公子问:“为什么会杀不死?”
萧酌清抬眼,看向前方。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得天命眷顾,天下是他的猎场,供他游戏玩乐,而这个世界中的人,无论做什么努力,到头来都是无用的困兽之斗。”
说到这儿,萧酌清很冷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
从“盛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缓缓低垂的眼睫,像一只委屈地、蜷缩着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小狐狸。
萧酌清没有奢望回答。
毕竟这世界上窥见天命的只他一人,凤元羲是他强拉的同盟,而这位盛公子,是受他连累的无辜之人。
他只是……
与天缠斗良久,有时也怕自己蚍蜉撼树,像个狂妄的笑话。
却在这时,他听见“盛隐”平稳的声音。
“怎么会没用?”他笃定的反问。
萧酌清一顿。
却听“盛隐”说:“天命算什么东西。它就算能眷顾谁,不也操纵不了你吗?你看透了它,就已经证明它不过如此了。”
萧酌清抬头看去。
“它能给那个人的,不过就是运气而已。运气好,是能占尽先机,但要是光有运气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刚才那个人就不至于在街上抱头鼠窜了。”
说话间,连萧酌清都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抚小猫,拇指轻轻摩挲而过。
他几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怀里。
“对付不了他,就动摇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杀他的拥趸。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还能往哪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