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心说我也不想在这儿啊,他撇撇嘴,捧起另外一杯茶抿了两口,轻声道:“我这么和你说吧,你别看那位摄政王病怏怏的,吐血跟个漏斗似的,这人打仗从来没输过。”
方知何喝了一口茶,吃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嚼了嚼,尝不出味儿,眉头微微蹙起,“那他突然吐血晕倒……”
陈聿笑道:“那就被人捅死呗。”
方知何噎了下,“他能行吗?”
陈聿默了默,笑眯眯地往后一靠,“哎,应该行吧。”
方知何心里觉得陈聿话里有话,他想不出来,对方又迟迟不说。
“那他死了我们不就输了吗?”方知何将茶碗一搁,愁思染上眉间,“我能上吗?”
“我武功恢复了,小时候我比他还厉害呢!”方知何继而又道。
听得陈聿一愣。
方知何也是一愣,莫名道:“我究竟什么时候认得他的?”
陈聿摇摇头,轻叹一口气,“你不能上,早点把茶喝了,歇着吧,我去看看十三那儿有什么要帮忙的,走了。”说罢,他起身要离开。
方知何懵懵懂懂地瞧他,看着他掀帘的背影,心中莫名记起陆无忧的背影。
「怀疏,下了学去书局吗?」
「你不是说你想看野良奇谭么?走吧。」
方知何微微撇撇嘴。
「这次不是长临要看什么,只是陪你,走啦,不要生气了。」
「……我才没有生气,你不要总是先走,我不喜欢看你的背影。」
「知道了,真是大少爷。」
我才不是大少爷。
*
陆无忧过了半月才收兵回营,一身风雪,盔甲上满是鲜血,他原是要脱了再进营帐,怕吓到方知何,结果那人在营帐外不知挖什么东西,扛着锄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无忧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在大雪里。
方知何皱皱鼻子,轻咳一声,“你回来了。”
陆无忧眨了眨眼,身上血腥气很重,他稍微退后了一些,朝方知何问道:“你在做什么?用过晚饭了吗?手冷吗?”
方知何叫他问得语塞,瞧他脏兮兮的,便放下锄头走过去,嘴里嫌弃道:“你这盔甲都破了,怎还穿回来了,丢外面吧,明早叫人拿去烧了。”
陆无忧点点头,立刻伸手脱盔甲,腰上的佩剑被方知何一把握住,他动作滞住,微微垂下眼,方知何俯下身,打量着这剑,有些好奇地问道:“蓦汀剑吗?”
陆无忧咽了咽,喉结滚动,低声道:“嗯。”
“这剑原来是传给你了,师父他果真偏心。”方知何笑着放开手。
陆无忧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认真道:“不是他给的,是你。”
方知何愣住,“……我?”
“你见我不甘便送予我。”陆无忧急忙说道,说到一半又沮丧起来,声音愈发得低了,“我……以为你瞧不起我,把它丢了,是你重新找回来,求我收下的。”
雪花坠在方知何发上,陆无忧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方知何愣愣的,好半晌,才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我听陈将军说你衣不解带照顾我好些天,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你又走了,我打算挖点草根入药,给你做些止血丸来着,不过你应该也不稀罕……以前的事,我也记不起来,你说了我跟隔了层纱似的,心里也不太舒服,要么,就不提了罢。”说罢,挣了下手要走。
“怀……”陆无忧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见他又要离开,开口着急解释。
方知何突然大声道:“你不要这般喊我!”
陆无忧愕然一瞬,松了手,眼中明晃晃的雾气瞬间氤氲开来。
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道:“为什么总是提起从前?人人都叫我不要想起从前,人人都用悲悯同情的眼神看我,却又在惋惜我不记得过往,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内疚?因为你过去对我不好吗?”
他抬手捂住脸,重重吐出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当初不对我好一点呢?现在过去的那个我,记得你的那个我,爱着你的那个我,他已经死了。所以你现在对我忏悔,对我内疚,有意义吗?我不是他,没有他的过往,你对我如此,他又怎能知道?而我又凭什么为他原谅你?”
陆无忧红着眼问道:“那如果你记起来了……”
“去年的雪已经消失了,今年依旧在下雪。”方知何撇撇嘴角,失落地揉揉鼻子,闷声:“可你也不会将今年下的雪当作是去年的雪。”
陆无忧错愕,言语尽失。
方知何自嘲地笑笑,“每个人都对我好,我心里明白,是因为大家看我可怜,同情我爱错了人,不过爱就爱了吧,人都死了,你也不要怪他爱过你了。”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方知何死去的时候可有恨过什么,有什么遗憾,不过后来我想通了,能为他重活一次,我应当看开一些,图个开心就好,凡事都要计较真心,多累啊,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若是将来我记起什么,对你如何,心中自有定论。”
“……进去吧,陆无忧,雪下大了,外面冷。”
「无忧!好大的雪哇!」
「方知何!说了多少次了!这么大的雪,不要在外面玩!病了又要哭!」
「我才不会哭——」
白痴才会哭。
“嗯。”陆无忧吸了吸鼻子,擦了把脸,追着他的脚步去了。
他不是要方知何恢复记忆,记起他,他也想方知何开心,只开心便好。
他只是有一点念想。
有一点,想要和他看雪。
第121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陆无忧修整了几日,方知何每日就煮煮茶看看雪,偶尔见陆无忧议事回来,他还捧上杯热茶给对方。
陆无忧有时怕碰到他逆鳞,言语间更加小心翼翼,方知何啜着茶,手里捏着狼毫笔,时不时在纸上涂涂画画,不多时这人便揣着一摞稿纸写起话本来。
“你在写什么?”陆无忧难得清闲下来,端着茶坐在他不远处,敞开的帐帘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
方知何捂着汤婆子,头也不抬道:“话本,赚些润笔费。”
“……你缺银钱花?”陆无忧半晌憋出一句。
方知何乜他一眼,“你会嫌银钱多吗?”
“……”陆无忧笑了笑,低头啜了一口茶,“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我这里还有些银票,你拿去用罢。”
方知何轻哼道:“用不着您,当今天子半年前叫人给我寄了可多的银票。”
“……小苑?”陆无忧一愣。
方知何眨眨眼,抬起头来,好奇道:“那孩子叫小苑么?寄东西给我的是宫里那位云大人。”
陆无忧沉默地与他对视,突然摇摇头,微笑道:“嗯,他是我的孩子,名叫陆苑,是……是我的孩子。”
方知何疑惑地蹙起眉,不明白强调两遍是他孩子有何用意?
索性不理了。
陆无忧见他不再开口,便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眼底的哀伤如同雪花一般,细细碎碎,纷纷扬扬。
是我的孩子。
也是你的孩子。
*
陈聿收到宫里快马加鞭的文书与信件时,陆十三正在一旁清点物品,听陈聿说起信件是小公主寄来给摄政王的,陆十三抬头看了一眼,小丫头字写的并不好,歪歪扭扭,但是很认真,还画了朵小花。
陈聿拍拍陆十三的屁股,“哎,我去送信,你忙着。”
陆十三眨眨眼,沉声道:“我回去跟祁大人说你猥亵我。”
“……你以为你屁股多金贵,去去去,你去说,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
陆无忧出来端饭菜,陈聿瞧见他,连忙将信扬了扬,笑道:“小公主给你写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