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苑想了想,轻轻点点头,“爹爹教儿的为君之道,为民之路,儿会细细铭记于心的。”
方知何欣慰地走上去摸摸他的头,笑道:“过两日便回去了,你偏要过来是做甚?”
凉粉吧嗒吧嗒,一口咽下去。
陆苑眨眼道:“来瞧瞧这里,总归是有您在,儿便想要看看。”
方知何微微愣住,恍惚间觉得陆苑长大了些,虽然照旧爱撒娇,倒是更像个为君者一般。
祁关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此时轻咳两声,见方知何望过来,他伸手将人拉进房间。
方知何一脸平静地任由他打量,左右上下的瞧,仔仔细细地瞧完又细地摸了摸。
完事才抬起头问道:“受伤在何处?”
方知何笑着叹了口气道:“无碍,只是剑伤而已,都好了。”
祁关皱起眉,“你前后左右都被武将侍卫包围了,谁敢伤你?是不是陆无忧?他提剑刺你?”
方知何哑然,无奈道:“这不重要,我只有一事急需告诉你。”
祁关狐疑地又将他打量了一遍,像是想瞧出他那伤口在何处似的,分出心来回道:“什么?”
方知何踌躇一番,伸手抚了抚肚子,小声道:“我又怀上了。”
“什么?”祁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知何眨眨眼,万分无奈一般,淡淡道:“我又有了孩子。”
…
云徵原在与陆苑谈论《道德经》的见解,乍然听到房中传来祁关几乎是歇斯底里的骂声。
陆苑眉头一抖,云徵更是脸色大变。
祁关几乎被眼前的男人气炸了心肺,他深吸了一口气,左右转了转,叉着腰想骂人,又垂下手,最后指着方知何道:“你想死是吧?干脆让我帮你一刀得了,你折腾谁呢?你以为我真不敢走是吗?”
方知何料到了他会生气,却料不到他说要走,愣了一下,他伸手握住祁关的胳膊。小声道:“不行。”
祁关气得浑身直抖,半晌才平复下来,开口道:“把孩子堕了,听到没有?把孩子堕了!”
方知何抿抿唇,沉默一时,很快便摇摇头,他低喃道:“能怀上也是我和孩子的缘分,兴许,我生下她…不会死呢。”
“万一死了呢?”祁关一双眼沉沉地望过来。
方知何愣神地想起陆无忧同他说的话。
——我会喜欢你。
他小幅度地抬起头,看着祁关红着眼的模样,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万一,孩子生下来,他也喜欢我……这不是很好吗?”
祁关哽声质问道:“那你呢?”
方知何想着什么似的,轻声嘟囔道:“我也许能活下来呢?”
那他,总该最喜欢我了。
对吧。
第41章 第四十章
复州的百姓热情好客,和天子同住一个地方两三月,周围的邻里邻居全当方知何是位温和可亲的皇帝,日日有了好东西都往这儿送,百般说着天子爱民。
陆无忧近来常常夸他道:“你这皇帝做得好。”
方知何笑笑,“好不好自有后世定论,棺材板一盖,我的好与坏便与我无干系了。”
陆无忧闻言眼睫微颤,没再开口。
隔壁与天子度日如年的顾大人与陈大人常常在屋中翻倒东西,恰逢云大人携手林大人带着账本来翻旧账,齐声哀哉,大呼天子不仁。
方知何打了一个喷嚏,捧着陆无忧给他熬的姜汤皱着眉头,悻悻道:“难喝。”
陆无忧回头看他一眼,放下手里正在洗的青菜,端过他手里的姜汤,自己喝了一大口,方知何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他轻捏着下巴一口灌了进去。
如此往复数口,陆无忧松开方知何的下巴,轻轻蹭蹭他的嘴角,淡声道:“快回京了,病着不宜奔波,快些好起来。”
方知何觉得这姜汤莫名变甜了许多,砸吧砸吧嘴,还舔了舔嘴唇,点点头,“小苑又与澜宁上街去了么?”
这半月洪水退去,百姓一一从木屋搬了出去,这两日便将整个复州城收拾干净了一番,城中的商铺约莫这两日全开了张。
云徵这几日又开始折腾为挖完的河道一事,林必清更是拎着账本住进了云大夫的住处,听说是为了日夜商讨如何周全怠除赃滥之事。
陆无忧面无表情道:“祁关给你买安胎所需的药材去了。”
方知何应了一声,“小苑呢?”
“在我屋里习字。”陆无忧又回身去洗菜。
方知何起身走到他身侧,看着他低头洗自己刚刚用过的青瓷碗,手指轻轻抚动的模样带着些许温柔。
“回京之后,给你升官吧。”他在一旁笑道。
陆无忧放下碗,洗着菜道:“升几品?”
方知何戳戳他的后腰,“正一品不行的话就作皇后吧。”
陆无忧的动作又停了下来,沉默了两秒,他转过身一把将方知何抱起来往卧房走。
“云台!!云台云台!!!我错啦!!!”方知何赔笑道,挣扎着要下来。
陆苑还在隔壁房间里呢。
陆无忧伸手捏住他脸蛋,冷声道:“少废话。”
“……”方知何撇撇嘴,“你凶我。”
陆云台脚下一软,立马冷起脸,“闭嘴。”他将方知何抱着到床前,看着方知何微微坠着戏耍神情的眼角,他轻哼一声,将人放在床榻上,动手替方知何宽衣解带。
“陆大人真是好兴致。”方知何笑着打趣道,他松垮垮似的靠在陆无忧怀中。
陆无忧不搭理他,只将他脱的剩一件亵衣,将人按倒在床,又扯起薄被替他盖好肚子。
“到了养胎时间了。”陆无忧掖掖被角。
方知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什么…东西?”
陆无忧朝他微微一笑,“祁关说了,每日午时你都得歇息一个时辰,这样对胎儿好,乖,睡吧。”
方知何瞧他脸色如常,当真是只要他歇息,当下跨下脸来,嘟囔了一句,便转过身子背对着陆无忧。
陆无忧沉默的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悄悄从被褥里把手伸出来,又听见他嘟嘟囔囔,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陆无忧转身出了房。
陆苑正在临摹他父皇的字,桌上堆了些宣纸,写好的丢在前面,写坏的揉成一团。
陆无忧走近了看一眼被风吹落在地的纸张,那上面写了一首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字迹清隽锋利,像是一道时间雕磨的痕迹。
陆无忧将那纸捡起,轻轻放在桌上。陆苑正在与‘澜’字作斗争,听见声音头也不抬地唤了声:“大爹爹。”
陆无忧“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旁写好的宣纸瞧了瞧,淡声道:“这字同你父皇的字有些像了。”
陆苑听罢惊喜道:“真的?那就好了,全大方我父皇写字最好看了!”
陆无忧半抬眉沉默了两秒,问道:“小苑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叔父吗?”
陆苑收笔洗墨,听罢答道:“您说的是长临叔父啊。”
“嗯。”陆无忧帮着他理了理桌面。
陆苑抬头笑道:“叔父不久前还给我写过信呢,大爹爹是想他了吗?”
陆无忧看着那张方知何的字,手不由自主地将那纸张攥紧,见陆苑转身去放工具,他随手将那团纸握紧手心。
“嗯,我和你父皇还有叔父,从小一起长大,甚是想念。”陆无忧笑道,“不知小苑可有你叔父如今的住址,我也好去叙旧一番。”
陆苑顿了顿,沉思着道:“叔父信中提及过此事,他不常常住在一处,大约去一处新地方就会给我寄一封信…”
“那你父皇知道么?”陆无忧问道。
陆苑一愣,笑着说道:“父皇当然知道呀,叔父前阵子还给父皇送了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