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起的肚子压迫着他的呼吸,他轻吐一口气,嘴里总是泛着苦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陆无忧又软下语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凑到他身旁问道:“饿了吗?有没有想吃的?我去给你做。”
“……”方知何寻着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陆无忧以为他愿意说话了,连忙抓住他的手,又问了一遍,“什么都可以吃,我问了太医,他要你多补补……”
方知何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陆无忧凑近听了听,“你说什么?”
方知何摇摇头,费力抽回了手,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陆无忧呆了一瞬,“……”
他不太懂方知何的意思,可这人太久没开口了,平日里给他喂饭也不太吃,喝几口汤便偏过头去,太医瞧了直摇头,可方知何不吃,他灌进去这人会哭着吐出来。
后来他连哭都没声音了,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眼尾泛起红。
“怀疏,你不说想吃什么我只能自己随便做一些了,汤还是百合乌鸡汤可以吗?”陆无忧平复心情,又微笑着亲了方知何一口。
方知何半眯着眼,迷茫地看着他,嘴角淌出血来也不知道,陆无忧乍一瞥见,脸色僵住,伸手替他擦干净,哄着他张嘴。
方知何摇摇头,不大高兴地将脸缩进肩膀一侧,陆无忧心急地趴过去捏他的脸,直到看到那血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他才松开手,脸色愈发的难看,下榻的步履不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方知何不知道他在慌张什么,刚刚被陆无忧捏疼了脸,他想摸摸,手伸不过来铁链磨到手腕的淤青,他瑟缩地松了力气。
——算了。
实际上他想跟陆无忧说,他不喜欢百合的味道,但是他说不出话来。
大约又是陆大人折磨他的新法子,明知道他发不出声音,却一直好心般地问他需求。
方知何疲倦地轻轻挪了下抽筋的右小腿,疼得一阵哆嗦。
陆无忧走在风里,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快着步子往太医院去,谢青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陆无忧步伐凌乱地闯进来,他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摄政王怎么有空来这儿?”
陆无忧轻咳一声,说道:“他又吐血了,血是暗色的…”
谢青脸色凝重,“上次不是让你给他多补补养胃的汤吗?怎么越发的严重!”
“……”陆无忧轻吐一口气,“他不太吃得下东西,汤也只喝几口,我没办法……逼着他喝他也会吐出来。”
“怎么会这样啊?!”谢青放下手中药材,回屋去拿药箱,匆忙就往方知何住的偏殿去。
“半年前我外出时他还没这么差的身子,究竟是怎么搞的!上次你也不让我看!光说吐血!你真是,你都照顾不好他还要他怀孕干什么?胡闹!”
陆无忧走在谢太医身后,闻言愣了愣,想说这又不是我的孩子,顿住了,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祁关呢?那小子怎么也不在?!就让他这么作践自己?小兔崽子!一个两个不顶事的,不叫人省心!还有你,你不是不知道他身子差!”谢青边走边骂。
陆无忧默默听着,谢青说是太医院的顶梁柱也不为过,当年方太傅是永帝面前的红人,他的大儿子常年病怏怏,永帝便派谢青去给那孩子看病,一来二去方知何整个少年时期都是谢太医看着长大的,也是为数不多真正关心他的人。
“当年我就说他那个药不该吃!他爹娘就是个混账东西!”谢青气得吹胡子瞪眼,到了门口把门一推,陆无忧还没来得及阻止,他背着药箱就往床边去了。
方知何正晕晕沉沉地要睡,闻声半睁开眼,谢青一眼便瞧见他满是淤青的四肢,当下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语气冰冷道:“你就这么对他?!”
陆无忧走上前,挡住方知何的脸,解释道:“不是,因为他…他不想活了,我怕他寻死,才把他锁起来的。”
谢青深吸一口气,“让开!”
陆无忧点点头,下意识道:“…他不太听话。”
谢青抬腿踢他一脚,瞪着眼睛骂道:“你和他爹娘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他要听话干什么?!他是人!你以为他是狗吗?!”说罢,将陆无忧推开,凑到床边,看了一眼方知何的脸色。
谢青倒吸一口凉气,颤着手要给方知何解开,方知何直到此时才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他微微勾起嘴角,无声地喊了句,“谢叔叔。”
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听起来只有一些模糊的气音。
谢青以为他是没力气,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安抚道:“怀疏啊,咱不怕了,叔叔来看你了。”
方知何痴痴地看着他,伸手勾住谢青的衣角,咧嘴笑了笑,“……”
谢青看了心里难受,伸手握住他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方知何无力地被他握住右手,脸色青白却笑着。
谢青身后的陆无忧靠近了些,方知何浑身僵了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费力地将自己的手往回抽,
谢青原先以为他是哪里难受了,连忙要给他搭脉,方知何却像是碰到鬼一般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息,如同破旧的鼓风机一般。
谢青愣住,他身旁的陆无忧却走近一把握住方知何的手腕,轻斥了一声,“听话。”
方知何顿时静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乖巧的模样,谢青怔愣地看着,方知何眼神里有些祈求,他凝望着谢青,眸中一时有了神采。
谢青哑然,“……他这是怎么了?”
陆无忧俯下身抱住方知何,轻声安抚着,“听话,怀疏乖,我给你带桂花糖…”
方知何听着铁链窸窸窣窣摩擦衣裳的声音,努力地抬高头,朝谢青做口型道:走。
谢青后退一步,摇摇头。
方知何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了些,无奈地撇撇嘴角,凑近陆无忧的嘴角亲了一口,又退一些,讨好似的朝陆无忧笑笑。
陆无忧被他笑恍了神,呆愣了片刻,这才摸着他一只手朝谢青道:“谢大夫,替他瞧瞧吧。”
谢青没说话,伸手替方知何搭脉,眉目尽是愁色。
陆无忧安抚着抱紧方知何,方知何在他怀里轻轻敛了笑,神色渐渐低沉。
他不明白他都这样了陆无忧还要什么,趁他最后一段时间再来骗他一回?
还特地把谢青找回来,是为了那个威胁么?
“…这是怎么回事?”谢青颤声道,他抖着手重新又搭了一次脉,“小方你怎么…这脉象…”
陆无忧皱着眉问道:“到底怎的?”
“……”谢青直起身,一眼便望见方知何沉寂的双眼,那人眼底含着笑意,还有解脱,他顿了顿,看向陆无忧,“只是体虚,加之长期饮食不规律,胃疾突发,才会吐血……我会开几贴药,你叫人熬出来让他一日三食,约莫半个月便能好些了。”
陆无忧轻抒一口气,下意识放松了身体,揉揉方知何的头发,吻吻他的唇,难得地露出一抹笑,轻松道:“怀疏,你听见了吗?你没什么大事,我就说那些御医都是庸医,说什么你熬不过这个冬天,都是胡说八道……孩子,”他又问道:“谢太医,孩子怎样了?”
谢青沉默两秒,低声道:“…孩子,可能会体虚孱弱。”
陆无忧点点头,“我听宫里的人说当初太子身体也不好,后来被养得与常人无异了…以后,多多劳烦您。”
谢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方知何挣了挣,一副很厌烦有人在这里的模样,陆无忧当他又在闹脾气,便起身客气地请谢青出去了。
临出门前,谢青回头看了一眼方知何,后者朝他笑得十分灿烂,仿佛一朵冰雪里的花,晶莹剔透,光彩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