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不过一闪而逝,尚未成型,就觉背上一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了王寂怀里。
有人先他一步动了这心思,且毫不犹豫地付诸了行动。
被这般结实地撞个满怀,王琢轻哼一声。
王寂的手掌在他背上游走,自上而下摸了个痛快。接着,那手臂越收越紧,力道之大,好似要将他这刚刚长成的身躯折断一般。
不等王琢做出反应,王寂又忽地松了手。顺势覆上王琢颈侧,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道:“用膳吧。”
王寂向他伸出手。
王琢瞥见他掌心泛着异样的红,再看王寂的面颊,也是红的。以他对王寂的了解,这人今日定是又服了“五石散。”
王琢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牵至榻边落座。
这一餐,王寂兴致颇高,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他还将玉杯递到王琢唇边:“长大了,可以饮酒了。尝尝?”
王琢瞧着他那副迷瞪醉态,摇了摇头。
王寂也不勉强,眼珠一转,敏捷地翻了个身,从一旁解下的束带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瓷瓶。
他斜倚在软榻上,冲着王琢勾了勾手指:“过来。”
王琢依言挪了过去,尚未坐稳,手腕一紧,整个人被王琢拉得躺倒在榻上。
王寂俯身望着他,小指探入瓶口,挑了一抹淡红色的粉末,点在王琢的唇瓣上,轻轻涂抹开来,笑问:“要不要试试?”
王琢问:“这是什么?”
“能让你快活的东西。”
“五石散么?”
“嗯。”王寂低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眸,此刻更是迷离深邃。
王琢自然知晓这五石散是什么东西。谢莲曾对他讲过,五石散可让人感官敏锐,如至云端,却是毒物。
服散之后,需得大量饮酒,或是行散出汗,才能解了那燥热之毒。
京中世家子弟,多好此道,以此为风雅之事。
可王琢不懂,明知是毒,为何还要趋之若鹜?难道仅仅为了那片刻的欢愉与迷醉,就不顾身体安危?
谢莲也曾郑重告诫过他,此物极易成瘾,莫要服用。
但他知道,王寂偶尔是会服用的。
每次服用,王寂就会浑身滚烫,冬日里挨着他,就像抱着个火炉似的。
他很难想象,王寂这等高傲自持的尊贵人物,竟也会被这原始的欲望所驱使,纵情声色,毫无节制,半点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明明这人曾劝过他,莫要伤害自己的。他自己却无法以身作则,真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王琢迟疑片刻问:“不吃可以么?”
王寂问:“为何?”
王琢道:“这东西……有毒。您也不要再吃了。”
王寂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片刻后,王寂低笑出声,道:“这世间万物,又有几样是没毒的?酒有毒,药有毒,情亦有毒。无妨,不过些许罢了,死不了人的。”
说话间,王寂指尖又挑了一抹淡红粉末,点在王琢唇上。他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王琢耳畔:“尝尝。”
王琢只觉那人低沉的声音比这所谓的“五石散”更为蛊惑。少年刚刚长成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亢奋起来。
王琢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将那抹粉末卷入口中。
味道有些酸涩,并不好吃。
王寂灼灼地盯着他的唇舌,喉结上下滚动,也跟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随即,他转身自斟一杯,仰头饮尽。又倒了一杯,递至王琢唇边:“服了散,需得饮酒行散。”
王琢撑起身子,抿了一小口。
王寂问:“感觉如何?”
王琢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或许是量太少了。”王寂说着,便又要去拿那瓷瓶。
王琢忙按住他的手:“不用了。”
王寂思索片刻,道:“也好,你初次尝试,还是循序渐进为妙。”
王琢却想,什么循序渐进,他往后都不想再碰这东西了。
无论是酒,还是这五石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世家公子们都喜欢这些奇怪的东西。
王琢正想着,就见王寂忙碌一通,扯开了衣襟,大半个身子袒露在外。
原本惨白的肌肤泛着诡异的红,衣衫半遮半掩间,隐约可见右胸处竖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王寂随手抓起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自语道:“这苦夏时节,真是不宜服散。”
王琢小声嘀咕:“那你还吃……”
声音虽小,却也没逃过王寂的耳朵。他长臂一伸,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勾唇笑道:“因我今日,想与你,共赴巫山。”
王琢一怔。
苏夫子曾授过舆地之学,他依稀记得,巫山远在南方巴蜀之地,离这洛阳城有千山万水之遥。
以为王寂是起了游兴,要带他远行。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晚,疑惑道:“今晚出发么?”
第14章
这话又让王寂凝滞一瞬。
王琢感觉,今日王寂总是卡住,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法术。
或许吃五石散会影响他的脑子,只是过去,他们没有这么多交流的机会。今日话多了些,才会格外明显。
王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回换王琢呆了。
王寂笑了好一阵,王琢从未见王寂大笑过,还笑得前仰后合,身子乱颤。王琢不知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值得他笑成这样。
笑过之后,王寂坐了起来,又是自饮三杯。
王琢也跟着坐起,盘膝坐在他身后不远处。想起自己之前想问的问题,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道:“我以后,可以叫你大人么?”
王寂正低头去夹菜,听到这话,他顺势偏头看他。
“可。”
王琢眼睛亮了起来,又问:“大人,那以后可以不叫我……‘宝贝儿’吗?”
“不可。”
“……”
王寂缓缓斟了杯酒,“继续,趁我今日高兴。”
王琢忙问:“我可以离开玉栖苑吗?”
见王寂顿了一下,王琢补道:“我是说,可以在玉栖苑外活动吗?”
王寂继续饮酒,“不可。”
“为什么?”
“外面很危险。”
“可所有人都在外面,怎么没事?”
王寂放下杯子,回身,将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脸颊,“你跟旁人不同。”
王琢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他有些生气,有些失落,但不放弃挣扎,“我想出去走走,不想困在这里。”
王寂说:“你想出去,我会带你出去,你自己不行。”
可王寂越说不行,王琢就越想出去。这种想出去的想法,甚至比刚才问出口的时候更为强烈。
王琢挣开他的手,直视着他,“我不明白。”
王寂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了看王琢。
王寂困倦的双眼微微睁大半分,或许是他此刻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所以看着不如往常那样威严。王琢第一次,敢直王寂的双眼。
二人对视片刻,少年仍是不闪不躲,王寂嘴角微微一扬。
“我并非要关着你,只是眼下,真的不行。”王寂缓缓伸出手,声音温和地道:“给我点时间,等安排好一切,会让你出去的。”
王琢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惊喜之下,自然地将手放在王寂的掌心,顺着王寂的力道,不知不觉地坐在了王寂怀里。
王寂摆弄着王琢的指骨,“在我安排好一切之前,不随便出去,好么?”
王寂的声音温柔磁润,少年再度受那声音蛊惑,点了点头。
王寂又道:“想出去玩,同我讲,我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