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42)

2026-06-15

  王寂问他:“若是半夜遇着突发状况,我们就这般赤条条地跑出去?”

  屏风后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我让小二端个火盆来,这就烤干。”

  王寂笑道:“善。”

  王琢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唤小二要了火盆。

  不多时火盆送来,王琢蹲在火盆前将衣衫一件件的烘干。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掀开幔帐,躺到了榻的外侧。

  王寂目光在他衣衫上流连,道:“你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王琢闻言转头,瞧见被角下,王寂的脖颈裸露着,向下延伸,隐隐能看到肩膀和锁骨。这才惊觉,王寂正□□地躺在被褥里。

  他忙起身要去给他拿衣裳,却被王寂拉住腕子。

  王寂手上微微用力,王琢便跌回榻上。

  “不必折腾了。”王寂的声音略显低哑,“就这样睡吧。”

  那只惯于搅弄风云的手,顺着王琢中衣下摆滑了进去,指腹轻轻抚上那截紧致细腰。

  ……

  ……

  刚穿好的衣衫很快褪了干净,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王琢觉得自己特地穿上衣服,实在多此一举。

  狭窄的床榻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到天光大亮方才彻底停歇。

  一夜数次荒唐,二人皆是疲累又餍足,直睡到日上三竿。

  王琢唤小二送了热水进房,辅助王寂清理身体,二人又控制不住荒唐一把。

  待彻底洗漱穿戴整齐,已过了未时。

  十九岁正是血气勃发、筋骨健朗之时,王寂虽也时值盛年,却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纵是钢筋铁骨,也经不住如此无度销磨。

  原本王寂的的眉眼就总似睡非睡,如今更是倦怠不堪,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只留一道浅浅细缝,如神佛在俯视众生。

  不细看还以为他闭眼吃饭,闭眼走路。

  但他行步坐卧间依然稳如泰山,没磕着碰着,更没忽然昏厥。

  王琢不禁啧啧称奇,这等鬼魅死撑功夫,真是无人能及。

  在驿站休整了一日后,王琢为二人处理好妆容,两个粗布麻衣、褐皮刀疤的落魄商贾,再度上路。

 

 

第35章

  两人出了驿镇, 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 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 不仅层层盘剥, 更时有劫掠杀戮。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 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 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 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 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 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 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 王寂素来精明, 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 “不好”, 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 “好”, 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 枯藤绊脚。饿了, 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 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 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

  王琢拿起兔皮,翻动手腕专注地观察,头也不抬地道:“我那点经历,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更算不得什么了。”王寂道,“为心之所向,为意之所期,纵是多些付出,也谈不上辛苦。”

  “谈不上辛苦,那应该称它为什么?”王琢一边问着,一边将兔皮边角踩于足下,匕首在火上烤得泛红,利落刮去兔毛,只留一张净生生的皮。

  王寂捡过一条兔腿,倚着岩壁咬下一口,道:“甘之如饴。”

  王琢抬眼望他,“你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么?”

  王寂道:“当然,我素来只为自己舒心而活,旁的,与我无干。”

  王琢相信王寂的话。

  王寂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本事,更有这样的性子,由着心性生活,从无半分勉强。

  谢莲曾说,王寂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正是因王寂的点拨,谢莲才抛却俗务,步入江湖,踏遍四方。

  而自己,又因谢莲的影响,学着挣脱桎梏,为自己而活。

  他与谢莲,都是活在王寂这份随心自在的绵延余韵里。

  可这世间,能真正从心而行的又有几人?

  多少人活至生命尽头,仍不知自己心之所向,意之所属。

  如此说来,自己竟是幸运的,得遇谢莲,得遇王寂,终得遇见了自己。

  王琢兀自将兔皮拾掇干净,递过两端给王寂,王寂便顺势攥住。

  二人各拿着一角,悬在暗火上烘烤,依着王琢的吩咐反复翻转。

  约一刻钟后,王琢出洞寻来数颗青绿色野果,捣烂了敷在皮面,又等了一刻,王寂再次依着王琢要求提着皮料四角烘烤。

  等皮料半干,王琢取了叶碟上残留的兔肉油脂,细细抹遍整张皮子,油脂尽数渗进后,王琢留了两块掌心大小的皮料,其余皮料割出层层回字,一抖便成两尺长的皮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