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5)

2026-06-16

    谭嬷嬷也有点懵,她伺候肃王一家许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的阵仗。

    “抱抱。”宁和在季晚怀中仰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他。

    “……郡主。”谭嬷嬷轻咳一声,“您再过一炷香便要去上早课了。”

    “要抱抱。”宁和抱得更紧了一些,“就一炷香。”

    季晚只犹豫了少瞬,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便将宁和回抱,揽在自己怀中。

    小小的身体又柔软又温暖。

    季晚有些恍惚。

    他忘记有这样的感触是在什么年龄。

    也许是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落入过类似的拥抱中……那个好像姐姐的人,在森冷的宫墙间,用力紧紧抱住了他。

    “小晚。”他记得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活下去,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直到怀里落空。

    直到谭嬷嬷拉着郡主的手去晨读。

    他出了郡主的禧和斋,站在夹道里怔忡。

    王府的高墙与宫里的红墙那么相似,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

    也许是谭嬷嬷催促。

    中午之前,王爷的口谕终于由侍卫从东厂里带到了。

    张大厨早晨已经掉了脸子,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为郡主做膳食。

    两顿正餐,两次间点。

    只要他做的,郡主多少都吃了一些。

    在季晚看来,郡主的食量和胃口远远少于同龄的孩子。

    可膳房里除了张大厨,竟都因此松了一大口气,连走路都带上几分喜意。

    *

    天黑时,肃王回了王府,刚下车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郡主都吃了些什么?”肃王边走边问。

    谭嬷嬷在旁边应道:“早膳是萝卜粥与粟米糕,中午用了蜜汁里脊、蒸蛋羹、清炒嫩瓜片,晚间是清炖嫩鸡丸、鲜笋烩豆腐、番茄炒蛋……另配了枣泥山药小糕做晚点,郡主正吃着呢。”

    肃王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认真听完谭嬷嬷的报菜名。

    片刻后才迈步转了方向。

    谭嬷嬷困惑:“王爷,去书斋走这边……”

    “你先回禧和斋罢。”肃王大步向前,“我还有要事。”

    *

    郡主睡觉的时辰早,晚点也用得早,天黑没多会儿就秀竹就端了盘子回膳房,同季晚道:“郡主很喜爱晚点,吃了两块,已经歇下了。”

    饶是季晚,此时此刻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第一天办差,总算是没有搞砸任何事。

    膳房里其他人并无要事,给府里的下人们做完下午饭后,大部分都下了职。

    等季晚收拾完,从膳房里出来,便见今日清晨替自己与张大厨争执那老妪正在洗刷碗筷。

    他便过去蹲下帮忙。

    那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多谢了。”

    “是我该多谢您仗义执言。”季晚说。

    老妪道:“不敢当,老身姓金。”

    “金婆婆。”季晚唤了一声。

    他嘴甜。

    一句话已哄得金婆婆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聊起了这王府里的种种见闻。

    季晚倒不觉得琐碎,认真听着,时不时还递两句话。

    不知不觉,一大盆子碗筷便都清洗干净,放在草棚下面沥干。

    “您是御厨,怎么手脚这么利索?”金婆婆有些好奇。

    “我洗得碗可多了。”季晚道,“六岁时,不会做别的,就洗碗。”

    金婆婆看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受苦了。”

    季晚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片刻。

    膳房院子里下了雪,他拜别了金婆婆,往自己院子里走。

    儿童时入了宫,进了尚膳监的,都是从洗碗开始。

    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吃苦。

    宫里的木桶又高又大,站在梯子上才能够着。

    若到了下雪天,水面上总浮着一层冰碴子,令双手刺痛,可六岁的孩子哪儿会想那么多,雪落在冰水里,荡漾开,成了有趣的景色。

    ……就像今天一样。

    *

    肃王走入院落,刚一抬头,就见那廊下亮着一盏橘色的提灯。

    季晚站在那灯下,正掖袖而立,仰头看着漫天落雪。

    他肃穆无声,与这雪天相得益彰。

    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长睫毛与脸颊上。让他整个人也如冰雕雪砌般的晶莹剔透。

    肃王很想再站片刻,好好欣赏画般的雪景。

    可季晚已经看见他了。

    季晚下了台阶,走到他的面前,温顺地作揖行礼:“肃王殿下,您回来了。”

    他鼻尖与脸颊被冻得通红……指尖也是红的,哈出的气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肃王看了他半晌,道:“冬衣由典服所统一发放,一人两套,早些去拿。省得传出去说肃亲王府苛待下人。”

    “是。”季晚连忙应,顿了顿又试探,“那……王爷今日来是……”

    原本,肃王一直在东厂用膳,回家夜里只用一些茶饮晚点,少进正餐。

    昨日吃了季晚的两个菜,今日去东厂,竟再吃什么都没滋味。

    饭没吃好,到了家又听谭嬷嬷报菜名,听得他饥肠辘辘。

    怎么都得让季晚把今天给宁和做的菜,原样再做一次。

    【亚亚整】

    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季晚这偏僻的院落来了。

    而现在……

    肃王看着季晚那冻得发红的脸颊,鬼使神差问:“今夜你吃什么?”

    季晚怔了怔,下意识道:“奴婢准备下碗青菜面。”

    “好。”肃王抬步越过他,推门进了正屋,“那就吃青菜面。”

    季晚这一次怔忡的时间很长。

    过了很久,季晚才隐约有些明白肃王的意思。

    肃王的意思是,他也要吃……青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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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晚:我最讨厌说话让人猜的领导了。

 

第13章 第13章 冰冷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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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晚自供职尚膳监以来,做过无数顿大大小小的饭食。

    有半夜骤传圣旨,半个时辰内便要备齐数十种菜肴的急活儿;有朝宴之上,百官同席,几十道菜品分毫不能出错的大场面;有身怀龙胎、百般挑剔的后妃刁钻的膳食之需……

    都没有今夜这一碗青菜面让他犯难。

    总不能真的让堂堂亲王吃这么寡淡的膳食吧?

    熬制高汤增味根本来不及。

    若自己换个花样做些别的……肃王说了要吃青菜面……

    季晚发着愁给灶膛添了火,又发着愁去洗了一把白菜芯叶子,然后把自己那木匣子打开看了一会儿,拿了些虾米干还有酸笋出来。

    这两样与他那枣花蜜一样,是自己做的。

    春天在景山掰下的春笋,剥开叶子,里面是白玉一般的笋子,洗净,晾晒沥水后,盐拌腌制入缸数十日后,便成了酸笋。单吃酸脆爽口,入菜可提鲜增味。

    夏末那会儿,西苑的海子里小虾泛滥,宫里的小太监夜里成群结队地偷摸下去捞。他向来为人和善,每年那几日早晨总能在门口发现一竹筐的小虾。

    先煮熟,又脱水,再用盐巴炒制后,仔细晒成了虾米干,放在汤里能抵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