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嬷嬷也有点懵,她伺候肃王一家许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的阵仗。
“抱抱。”宁和在季晚怀中仰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他。
“……郡主。”谭嬷嬷轻咳一声,“您再过一炷香便要去上早课了。”
“要抱抱。”宁和抱得更紧了一些,“就一炷香。”
季晚只犹豫了少瞬,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便将宁和回抱,揽在自己怀中。
小小的身体又柔软又温暖。
季晚有些恍惚。
他忘记有这样的感触是在什么年龄。
也许是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落入过类似的拥抱中……那个好像姐姐的人,在森冷的宫墙间,用力紧紧抱住了他。
“小晚。”他记得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活下去,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直到怀里落空。
直到谭嬷嬷拉着郡主的手去晨读。
他出了郡主的禧和斋,站在夹道里怔忡。
王府的高墙与宫里的红墙那么相似,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
也许是谭嬷嬷催促。
中午之前,王爷的口谕终于由侍卫从东厂里带到了。
张大厨早晨已经掉了脸子,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为郡主做膳食。
两顿正餐,两次间点。
只要他做的,郡主多少都吃了一些。
在季晚看来,郡主的食量和胃口远远少于同龄的孩子。
可膳房里除了张大厨,竟都因此松了一大口气,连走路都带上几分喜意。
*
天黑时,肃王回了王府,刚下车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郡主都吃了些什么?”肃王边走边问。
谭嬷嬷在旁边应道:“早膳是萝卜粥与粟米糕,中午用了蜜汁里脊、蒸蛋羹、清炒嫩瓜片,晚间是清炖嫩鸡丸、鲜笋烩豆腐、番茄炒蛋……另配了枣泥山药小糕做晚点,郡主正吃着呢。”
肃王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认真听完谭嬷嬷的报菜名。
片刻后才迈步转了方向。
谭嬷嬷困惑:“王爷,去书斋走这边……”
“你先回禧和斋罢。”肃王大步向前,“我还有要事。”
*
郡主睡觉的时辰早,晚点也用得早,天黑没多会儿就秀竹就端了盘子回膳房,同季晚道:“郡主很喜爱晚点,吃了两块,已经歇下了。”
饶是季晚,此时此刻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第一天办差,总算是没有搞砸任何事。
膳房里其他人并无要事,给府里的下人们做完下午饭后,大部分都下了职。
等季晚收拾完,从膳房里出来,便见今日清晨替自己与张大厨争执那老妪正在洗刷碗筷。
他便过去蹲下帮忙。
那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多谢了。”
“是我该多谢您仗义执言。”季晚说。
老妪道:“不敢当,老身姓金。”
“金婆婆。”季晚唤了一声。
他嘴甜。
一句话已哄得金婆婆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聊起了这王府里的种种见闻。
季晚倒不觉得琐碎,认真听着,时不时还递两句话。
不知不觉,一大盆子碗筷便都清洗干净,放在草棚下面沥干。
“您是御厨,怎么手脚这么利索?”金婆婆有些好奇。
“我洗得碗可多了。”季晚道,“六岁时,不会做别的,就洗碗。”
金婆婆看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受苦了。”
季晚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片刻。
膳房院子里下了雪,他拜别了金婆婆,往自己院子里走。
儿童时入了宫,进了尚膳监的,都是从洗碗开始。
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吃苦。
宫里的木桶又高又大,站在梯子上才能够着。
若到了下雪天,水面上总浮着一层冰碴子,令双手刺痛,可六岁的孩子哪儿会想那么多,雪落在冰水里,荡漾开,成了有趣的景色。
……就像今天一样。
*
肃王走入院落,刚一抬头,就见那廊下亮着一盏橘色的提灯。
季晚站在那灯下,正掖袖而立,仰头看着漫天落雪。
他肃穆无声,与这雪天相得益彰。
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长睫毛与脸颊上。让他整个人也如冰雕雪砌般的晶莹剔透。
肃王很想再站片刻,好好欣赏画般的雪景。
可季晚已经看见他了。
季晚下了台阶,走到他的面前,温顺地作揖行礼:“肃王殿下,您回来了。”
他鼻尖与脸颊被冻得通红……指尖也是红的,哈出的气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肃王看了他半晌,道:“冬衣由典服所统一发放,一人两套,早些去拿。省得传出去说肃亲王府苛待下人。”
“是。”季晚连忙应,顿了顿又试探,“那……王爷今日来是……”
原本,肃王一直在东厂用膳,回家夜里只用一些茶饮晚点,少进正餐。
昨日吃了季晚的两个菜,今日去东厂,竟再吃什么都没滋味。
饭没吃好,到了家又听谭嬷嬷报菜名,听得他饥肠辘辘。
怎么都得让季晚把今天给宁和做的菜,原样再做一次。
【亚亚整】
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季晚这偏僻的院落来了。
而现在……
肃王看着季晚那冻得发红的脸颊,鬼使神差问:“今夜你吃什么?”
季晚怔了怔,下意识道:“奴婢准备下碗青菜面。”
“好。”肃王抬步越过他,推门进了正屋,“那就吃青菜面。”
季晚这一次怔忡的时间很长。
过了很久,季晚才隐约有些明白肃王的意思。
肃王的意思是,他也要吃……青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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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我最讨厌说话让人猜的领导了。
第13章 第13章 冰冷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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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自供职尚膳监以来,做过无数顿大大小小的饭食。
有半夜骤传圣旨,半个时辰内便要备齐数十种菜肴的急活儿;有朝宴之上,百官同席,几十道菜品分毫不能出错的大场面;有身怀龙胎、百般挑剔的后妃刁钻的膳食之需……
都没有今夜这一碗青菜面让他犯难。
总不能真的让堂堂亲王吃这么寡淡的膳食吧?
熬制高汤增味根本来不及。
若自己换个花样做些别的……肃王说了要吃青菜面……
季晚发着愁给灶膛添了火,又发着愁去洗了一把白菜芯叶子,然后把自己那木匣子打开看了一会儿,拿了些虾米干还有酸笋出来。
这两样与他那枣花蜜一样,是自己做的。
春天在景山掰下的春笋,剥开叶子,里面是白玉一般的笋子,洗净,晾晒沥水后,盐拌腌制入缸数十日后,便成了酸笋。单吃酸脆爽口,入菜可提鲜增味。
夏末那会儿,西苑的海子里小虾泛滥,宫里的小太监夜里成群结队地偷摸下去捞。他向来为人和善,每年那几日早晨总能在门口发现一竹筐的小虾。
先煮熟,又脱水,再用盐巴炒制后,仔细晒成了虾米干,放在汤里能抵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