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38)

2026-06-16

    郡主今日休学,并不用去读书,不用起那么早。

    季晚终于得了空,可以多睡一会儿,奈何身边躺着的人一直死死搂着他的腰,又沉又热,刚过卯时就睁开了眼。

    天还黑着。

    他盯着架子床顶看了一会儿,本来想翻个身再睡片刻,可身后那顶着他的物品让人有些惊心。

    最后只能悄然起身,从床尾滑了下去。

    外面还凉着。

    季晚哆嗦了一下,拽了拽身上的袄子,走到槐树下,打碎了水槽里的浮冰,汲水洗漱。

    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好几套昨日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被单和衣服。

    在头顶飘来飘去的。

    他仰头去看,四周都静悄悄地,只有膳房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热气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向高墙之外。

    隐约可以听见零星的炮仗声——这大约会持续整个正月,直到十五后才能稍微安静一些。

    院落厨房门口摆了两个花坛,前些日子膳房的伙计帮他寻来,他种了葱和蒜,这两日发了细小的绿苗。

    犄角旮旯的蛛网和碎瓦砾已经被他都打扫干净。

    小路收拾得整齐,花坛也都垒好。

    他从膳房寻了几把破椅子和条凳,这两天抽空绑了凳腿,还能坐,放在了槐树下。于是午膳过后,膳房的人们便会来这边凑做一堆,抽几口旱烟,喝两口茶沫,谈天说地的,直到下一个忙碌的时刻开启。

    整个院子比他来时的萧条,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物也是。

    人也是。

    季晚很满意。

    这样,即便他离开,等到春天的时候,那些人也能找到一隅,偷得半日闲。

    *

    他洗漱完毕便去厨房点了灯,给灶膛生了火,将前一日准备好的糖瓜、饴糖、糯米糕摆在灶神像前。

    王府祭灶神在祠堂。

    但他每年都会私下给灶王爷多上三炷香。

    要保佑的人和事都又很多,以至于每年到了拈香的时刻,却没了思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今年也是如此。

    到最后,季晚躬身拜了拜,说:“求灶王爷保佑宁和郡主来年好好吃饭,健健康康。”

    *

    就在五日前,他特地挑了百来枚青皮鸭蛋,个个圆润干净,用高粱酒混合粗盐与香料包裹,仔细码好放在干净的粗瓷坛中。

    等过了正月,蛋清白如玉,蛋黄起油沙,正好送粥,能让宁和吃到初夏。

    前几日下面的庄子杀了猪,送了新鲜的入府,他特地挑了最好的几块肉,用盐、香料、油一并腌了三日,现在挂在灶膛正上方,烟熏火燎着。

    等鸭蛋吃完了,腊肉也能吃了,拿来送粥都是再好不过的。

    宁和爱吃甜的,他腌了些糖蜜饯,柑橘止咳,晨起泡一勺,酸甜开胃,还能润肺。

    季晚坐在灶膛前,将这些事情一一写入手中那本小册中,仔仔细细,无半分遗漏,他其实写了有些日子了,密密麻麻凑了半本。

    写到今日,写无可写。

    细细叮咛,连自己都嫌啰唆。

    他想了想,在册子的最后,写下了一句话。

    “季晚遥拜郡主四季长安,年年康健,余生皆欢喜。”

    合上册子,季晚又给灶膛加了把柴,他拨开侧立的柴火,露出后面墙壁那密密麻麻的计数痕迹。

    季晚看着那痕迹怔忡。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拂他鬓边碎发一动。

    他终于回了神,用手中的硬木枝在最末端再划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还有三日……

    他想。

    调令也快来了。

    *

    天亮后,先起了北风,接着雪又下了起来。

    等到郡主醒来,被沈苍带着去玩炮仗的时候,已成漫天大雪,比整个冬天的雪加起来还密还厚。

    季晚熬了一壶姜茶,要往正屋里送。

    才走到抱厦下,门帘一动,就见肃王迈步而出,仰头去看天色。

    “王爷,您起了。”季晚连忙行礼。

    “风是从东北向而来,雪也是。”赵珩顿了顿,“开平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沈苍推开院门进来,后面还跟了七八个身着军装的彪形大汉,胸口与肩上有徽,乃是肃王亲军。

    “王爷!”那为首的扑通跪地,声嘶力竭道,“开平暴雪五日,粮仓塌了好几个。整个开平的粮食只够边军与城中百姓撑个十日!廖副将派我们等急报入京,请您定夺!”

    他说完这话,跪行两步,将三百里加急的密信拱手呈上。

    赵珩接过密信,摊开来阅览。

    片刻后他问:“周虎,粮食勘合可带来。”

    周虎道:“在属下身上保管。属下知道勘合珍贵,一路没敢合眼。”

    他解开上身铠甲,从铠甲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裹,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锯齿状边缘的硬木板,双手奉上。

    这勘合。

    一半留在朝廷由户部与军部共管。

    另一半则下发开平卫,由边军大营保管。

    若前线出现重大变故,急需用粮,可将半印勘合送入京城,和留在朝廷的另一半对上,纹路完全吻合,户部与兵部共同签字批文,可调拨官粮万石。

    赵珩抚摸那木板上的刻字与纹路,沉默了片刻,说:“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周虎急道:“王爷,我等二十人一路轻骑快马,三日入了京,回去迎风,得五日。算上中间调粮的时间,若明日早晨不返程怕、怕——”

    “百姓饿死,边军哗变。”赵珩替他说了不敢说出的话,“本王都清楚。先去歇息吧。”

    沈苍带着周虎等人退入了雪帘中。

    赵珩将勘合与密信捏在掌心,负手又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才似乎察觉季晚在身侧。

    “茶凉了。”他说。

    季晚怔了一下,连忙道:“奴婢换一些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赵珩依旧站在那里,仰头看天,任由风雪落在了他肩上。

    今日的肃王异常沉默。

    午膳也没有动动筷子。

    他一直坐在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案后,那密信与勘合被整齐地摆在书案正中央。

    肃王似在翻看卷宗,可季晚几次进出,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也没有被翻动过一页。

    他为肃王斟茶,轻声劝慰道:“王爷为开平受灾众人忧虑,还需保重身体。”

    赵珩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本王什么时候为开平众人忧虑了。”

    他用指尖敲了敲手里那半块勘合。

    “有了这个,我再写奏本,急送大内,合勘合、请兵部户部一同盖印签押,再赴京郊粮库,今夜三万石粮食便会运往开平。再是道路险阻,七日内必达。”

    “那王爷为什么……”

    “皇帝给我三万石,又要从我这里取走什么呢?三万石,押粮的队伍人可不少啊。”

    没有什么东西,获得不需要代价。

    有些代价可以接受。

    有些代价大得连他也不一定能承担……

    “其实不用求皇帝。”赵珩不笑了,沉下了脸色,盯着那半印勘合,“眼下粮食不够,是因为除了五万边军要吃饭之外,开平卫还有十五万百姓……”

    季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懂了赵珩的意思。

    他猛地跪在了肃王脚边,抖若筛糠:“王、王爷,那可是、是十五万人命。不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