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39)

2026-06-16

    词不成句。

    他已然落泪,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模糊了季晚的双眼。

    过了片刻,肃王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你哭什么?你与他们素昧平生,细细论起来,不过是五百里外的一堆数字。就像是屋子外面那盏灯,灭了,再点一盏便是。”

    “不是这样。”季晚喃喃道,“不是这样。”

    “晚晚,庙堂之上,淤泥之下……脏污的手段太多了。你并不懂,也不用懂。”赵珩轻声宽慰他。

    季晚确实不懂。

    (牛奶泡饼干)

    他只是个在宫里待了十五年的掖庭宫奴。

    他只懂做饭。

    那些朝堂纷争,那些权谋心术,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

    可在他看来,有些道理很简单,就那么笔直。

    “是人。他们是人。”季晚哽咽地说,“有母子,有夫妻,有挚友,有亲眷……他们不是屋子外面的灯,消失了,就再也点不燃。”

    赵珩从未见他这般哭过。

    泪水糊了他一脸。

    又落湿了他的衣襟。

    让他狼狈不堪。

    即便赵珩擦了又擦,还是不能止住他如雨的泪。

    赵珩有些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一些话,即将又要办错一些事——有了这般的感觉,更让他烦躁。

    “你刚端来的是什么?”他问。

    季晚哭得迷迷糊糊抬头去看摆在桌案边缘,还没来得及呈给赵珩的点心。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把那一碟糖瓜、饴糖、糯米糕凑了一叠,放在肃王的手边。

    “担心王爷不曾进膳,送一些点心过来。”他声音虚弱沙哑。

    “本王不饿。你最心疼宁和,去给宁和吧。要不给沈苍吃。他们都爱吃你做的东西。”

    “都有,他们都吃过了。”

    赵珩叹了口气:“要不本王放那个小胖子出来,你去给他。他很会哄你开心。”

    “……吕阿楠也吃了。”季晚轻声道,“王爷,今日是小年,祭灶神的点心,整个王府的人都吃了。只剩下您。”

    赵珩怔了怔。

    ……原来今日小年。

    一个小家,一年到头,最是丰衣足食,心满意足的一天。

    祭祀了灶神,再求来年一个仓廪富足。

    可开平卫的众人,也许没有来年。

    “王爷……过了小年,再过正月,就是新的一年。若开春了,真有些许人活下来,他们做上一桌子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却只有冰冷的屋子,让他们如何活下去?”季晚红着眼仰头看他。

    他眼神如此清澈。

    倒映出赵珩的身影无比清晰。

    可第一次地,赵珩竟觉得,在季晚的眼神中那个自己太过狰狞。

    赵珩没再看季晚,在勘合面前坐了一会儿,他死死捏住了拳头,却忽然下定决心般松开,道:“研磨吧。”

    季晚恍惚起身,挽袖为赵珩研磨。

    一如既往的温婉恭顺。

    赵珩从那纤细的手腕上移开视线,摊开空白的奏折,蘸墨落笔,力透纸背——

    开平暴雪,军民受困,现呈勘合,乞调京畿粮三万石,即刻起运,依限赴援。

    臣赵珩,叩谢圣恩,感激涕下。

    *

    又过片刻。

    在大雪中,自肃亲王府有一快马急入紫禁城中。

    将这紧急奏折与勘合在夜色降临前,直送入了养心殿内。

    注1:勘合,一种编有字号、用于校勘比对以防欺诈的文书,有硬纸板的,有木板的。是古代政府日常行政中所采取的一种技术性验校手段。(摘自百度百科)文中借鉴的是明代的“半印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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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烟花与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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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珩下午便得了圣旨入宫。

    半夜的时候,消息从宫里传来了,户部、兵部已盖了章签了押,加急送往京畿官仓,三万石粮食,不日可调往开平。

    这话是沈苍带回来的。

    他还说王爷去了户部,今夜应该回不来了。

    调粮事务繁杂,需连夜核对官仓存粮、敲定调运路线、协调护粮兵丁,还要与内阁大臣商议补给事宜,得在宫中守一夜。

    “王爷说让季奉御早点休息,不用等他。”沈苍道。

    季晚想了片刻,不曾参透其中深意,只好道:“我明白了。”

    吕阿楠被暂时放出一晚,跟郡主玩翻花绳,逗得宁和一直诧异的叹息。

    直到季晚做了夜膳上来吃。

    吕阿楠又端了新的炒鸭血、溜肥肠,非得季晚尝一尝:“这是新做的呢,不是上次那些剩菜。”

    季晚尝了。

    “怎么样?”吕阿楠问他。

    季晚很想劝他回去安安心心做官宦子弟比什么都强,但最后在他那期待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

    “好吃的。”

    吕阿楠终于得到了肯定,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宁和洗漱后,抱着季晚的脖子直到被安放在床榻上,却不肯睡,缠着不让他走。

    外面淅淅沥沥听见了鞭炮响声。

    还有烟花飞上了天。

    吹了灯,侍女掀开一些窗户上的厚帘子。

    勉强能看见遥远的一个角露出星星点点的烟火。

    “过年的时候,咱们也放,一起放。”宁和羡慕地说。

    季晚怔怔地看着烟花没有吱声。

    宁和拉了拉他的袖子:“好不好,季晚?一起放。”

    季晚摸摸她的头:“……好。”

    他说了谎,过年还有七日,他等不到那时。

    “拉钩。”宁和说。

    “拉钩。”季晚伸出小拇指与宁和的勾在一处,回头又去看烟花。

    他等着宁和说出盖章两个字,却没再听见声音,回头去看,宁和已经陷入了深眠。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有些羡慕。

    孩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忽然就开心忽然就烦恼,也忽然就忘在脑后,无忧无虑地进入了梦乡。

    他等宁和熟睡,再给她盖好被子,这才从里间出来。

    王爷的桌案上,笔与砚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墨渍干涸了,在砚台上留下一圈隐约的痕迹。

    季晚过去,将翻开的卷宗整好,摆在一角。

    又去洗笔。

    季晚握着笔杆,在清水里轻轻荡开一浪墨痕。

    就在不久前,肃王坐在此处。

    他今日不用去东厂,换了身玄色道袍,随意披了件比甲罩身,提笔书写奏折时,肩背笔直,落笔却似行云流水。

    墨色的字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悄然晕开。

    字如其人,似有无数锐利的刀锋隐藏其中。

    落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彼时,外面的大雪,拢了白光,映照在糊了纸的另一侧,映照出这位肃王的模样。

    怪得很,季晚觉得那时自己并不曾多看。

    可现在,万籁俱寂,肃王的样子却如此清晰。

    【靖宇㊣】

    连紧蹙的眉心,微垂的眼眸,甚至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窗外的烟花又猛地在半空炸响。

    季晚一惊,笔上的水渍滴落,落在案头白净的宣纸上,迅速地晕开,落下了一块灰色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