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40)

2026-06-16

    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便隐约听见了争吵之声。

    是从膳房方向传来。

    他与侍奉郡主的侍女打了招呼,披上袄子,出门去看。

    这个时间膳房还灯火通明,倒有些奇怪。

    *

    走到偏门处,便听见孙满与人对骂。

    “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你们要赶着回开平,我也不会做!”孙满道,“仗着自己是王爷亲兵就这么跋扈啊!沈大人品阶比你周虎高多少,也没在咱们这儿端这架子!”

    “耽误我们回开平,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周虎怒斥。

    季晚拉开门闩。

    周虎在中间正提了孙满的领子。

    肃王亲兵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膳房的众人提着棍杖站满了另外半边。

    那孙满立马道:“季奉御,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个周虎三更半夜的跑来,非要膳房赶二十个人五天的行军干粮,明早卯时之前就要!这才几个时辰!”

    季晚便问周虎:“馒头、白面饼子,这些可作干粮吗?”

    周虎道:“路上急,没法儿生火。白面的吃食上路就冻成石头,冷吃根本啃不动。”

    孙满冷笑:“他挑得很,要张大厨做的那牛油麦饼才行。可是老张今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周虎被他激得怒发冲冠,一把把人拎起了一半。

    孙满一张脸顿时憋得红紫。

    季晚连忙道:“我来做。”

    周虎冷笑:“王爷屋里头的玩意儿,不男不女的,会做什么军粮!”

    他话音未落,膳房的众人便真的生气了,一群人往前逼去。

    “怎么说话的!”人群里有妇人嚷嚷,“当兵的了不起吗!”

    “老子以前也在开平当兵,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什么玩意儿!”

    周虎没料到,怔了怔,再去看季晚,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季晚深吸了口气,作揖道:“我现在不会,却可以学。卯时之前定备好干粮。”

    *

    张大有年龄大了,早晨扫冰的时候滑倒,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季晚去时,他正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知道。”张大有急得握住季晚的手,“这大雪天,吃不好是要冻死在途中的。开平得不到回信,一旦哗变,那、那多少人的儿女要死哟……”

    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落下。

    季晚想起了孙满的话——张大有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开平。

    “张爷,您教我。”季晚说,“还有时间,来得及。”

    冬日行军,干粮得顶饿,耐冻,好嚼,且冷吃不闹肚子。

    开平苦寒,深受其害。

    张大有前些年借鉴烤馕的做法,琢磨了一种麦粉饼。

    用牛油、炒米、鸡蛋、粗麦粉混合烤制。

    因其有大量牛油,极寒的天气中也能如膏状咬开咀嚼吞咽,且顶饱,吃了能饱腹半日。

    *

    整个膳房的人都动了起来。

    按照张大有给的配方混合面团,季晚又做了改良,在里面加了咸肉,增加咸香,更加管饱。

    几口烤坑都开了,还有带大铁锅的灶也都加满了柴火。

    烧了红彤彤的,做好的饼坯不停地被送进去贴在壁上,又在烤至金黄后,被拿出来晾干。

    帮厨们热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

    三四百个饼子像云一样,从三个厨房里送出来,又在屋檐下被检查是否完全烤干,接着晾凉,分装。

    寅时刚过。

    二十个包裹便整整齐齐地摆在屋檐下。

    周虎带着人怔怔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没有动弹。

    直到季晚从厨房里出来。

    今日的他,也很有些狼狈,一些发丝从发髻中散落,脸上都是汗和烟,被襻膊系高的衣袖上有零星的烫洞。

    可他是愉悦的。

    “周大人,您点一下。应有余量。”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倒把脏污拉成了一排横道,有些好笑。

    可周虎没有笑。

    他道:“季奉御,先前是我老周口无遮拦,辱没了您。我周虎给您道歉。”

    季晚一怔。

    那周虎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这饼子……是能救命的东西。周虎与兄弟们,谢季奉御大恩!”

    说完,他与身后众亲兵,后退一步,抱拳躬身,深深行礼。

    *

    卯时的晨钟自西北向的钟楼传来。

    随即响彻大街小巷。

    整个京城便在这一百零八响钟声中渐渐苏醒过来,城门缓缓开启,一如过去数百年一样。

    周虎他们几人带了干粮,自王府偏门骑马离开,与京郊大营的剩余亲兵会合,再向东北疾行,顺利的话,便会在五日后抵达开平。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没有停。

    季晚给郡主做了早膳,送她出了院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遥远的夹道尽头。

    这才回到屋子里。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收拾,只有几件薄直裰,还有贴身的衣物,以及一封司礼监给他的调令。

    (鲸鱼游了咏)

    王爷给他的大氅,他并没有打算拿,整齐地叠在了床头。

    陈领说得没错,刘守义不是个守信之人。

    其实他也曾好几次心慌意乱,反复去看那调令,才能渐渐平复。

    可今日,还剩下两日的时候。

    他忽然更不确定起来。

    真的吗……

    一封司礼监的调令,就足够与王爷的金口玉言抗衡?

    若王爷不放呢?

    把衣物叠好。

    他看了看那调令,拿起打开,里面写着“暂调”二字。

    暂调——甚至没有截止日期。

    外面下着雪,天色阴阴沉沉的,云朵压下来,也压在了季晚的心头。

    他走到门外,站在昨天赵珩站过的地方。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无论如何,明日是最后一日,若无人来接他回宫,他就求王爷准自己回尚膳监,找刘守义问个清楚。

    【雅雅】

    又过片刻,他听见了脚步声。

    接着院门吱呀被推开。

    沈苍入内。

    “季奉御。”沈苍道,“尚膳监来了人。”

    “尚膳监?”季晚略有些吃惊,“不是应该明日来人吗?”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安心,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沈苍道:“是,说是刘掌印想请您回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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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不去的,放心。(我在说什么没道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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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真的太晚了。

    我给大家磕一个,实在是抱歉,以后不会了。再晚我也争取九点之前发出来。

    另外,明天休息日。

    周四见。

 

第32章 第32章 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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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宫的路,是熟悉的。

    【520赫兹的芽】

    像是他七岁那年,先被送入了京城,又被送入了内廷。

    飞翘的屋檐金碧辉煌,高耸的城门砖红热烈……轻易地就让刚刚被施以极刑的孩童忘记了不久前的痛苦和恐惧。

    小火者们在内官监里被来自各内侍衙门的宫人挑选带走。

    他太瘦小,被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