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黑了,宫人四散,连内官监都要关门的时候,还没有去处。
他害怕起来,一直哭。
他想回家。
有人问旁看管他们的长随:“怎么独剩下了一个?”
那长随道:“三春姑姑,您看他,豆芽菜似的,说不定过两天就病死了。哪个监里的公公看得上?”
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女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又给了他一块点心。
“吃吧,吃饱了就不哭了。”那个穿粉色袄裙的年轻宫女哄他,“我带你走。”
敬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名额没有空缺。
可三春姐会做饭,经常出入尚膳监,在刘守义处得了不少青睐,便将他送了过去。
……直到现在。
*
季晚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去尚膳监的路。”季晚说,“真是掌印唤我回来?”
那宫人回头看他,客客气气道:“虽是刘掌印请奉御回宫,却并不一定要去尚膳监,不是吗?”
季晚沉默。
宫人笑了笑,道:“请吧,季奉御。莫让主子久等了。”
那宫人再不说话,转身前行,季晚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沉默跟了上去。
紫禁城的内廷犹如迷宫。
中间有无数隐藏着秘密的窄小夹道。
他们在那些夹道中穿行,时而向北、时而向东,幽暗中撞见过疯疯癫癫的宫人,也窥探到过一闪而过的人影。
朱墙碧瓦下,人们被挤压成无数固定的模子,早模糊了面孔。
有猫儿的叫声。
有咒骂的哭声。
可是这些声音很快消失在了遥远的宫墙后,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宫人引他从一扇后门入了内,穿过一个窄院,竟是一个厨房。
里面大灶的灶膛已经烧了火,铁锅里咕噜噜热着水,旁边有几个做厨工打扮的长随侍立,见他进来,便都行礼,唤季奉御。
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松台。
“季奉御,等您许久了。”他谦卑温良地说。
“这是哪里?”季晚问。
松台将手里的襻膊递过去:“是端本宫。”
端本宫。
东宫。太子居所。
又过片刻,季晚上前拿起襻膊系于肩头,围上围裙,走到案台边。
那一丈多长的红木案上,食材堆积成山,山珍海味还在其次,不合时令的蔬菜瓜果成筐垒放,更有各种平日难得一见的各种香料用金罐一一分装。
一应物事奢靡齐整,令他有些怀念王府膳房的随意。
松台又道:“请吧,季奉御。别让太子久等。”
季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案头的菜刀。
*
太子的饭食都由那早死的王奉御操持,他鲜少接触,只能根据模糊的印象做了一些。
即便有不少人打下手,也很久没有这般忙碌。
等那些菜被一一端了出去,季晚擦了擦汗,随最后一位送膳的宫人从后厨入了端本宫正殿。
雪与靡靡之音依旧。
只是那台上的舞姬早换了别人。
刘守义正站在太子身边,躬身讨好地笑,与他平日在尚膳监那端庄仪态截然不同。
见季晚来了,刘守义连忙招呼:“快来这边,小晚,太子殿下等了你许久了。”
季晚上前,匍匐跪拜。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注意到他。
“你就是那个……”太子酒还没有醒,醉醺醺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个奴仆的名字,“季晚?”
“是。”季晚回。
太子的筷子在那些他做好的菜肴里翻动几下,有些鄙夷道:“净是些寡淡的家常小炒,也没什么滋味。”
季晚垂首跪地,没有说话。
太子口齿不清道:“你、你过来一些……来孤的身边。”
季晚应了一声。
那太子却忽然一笑:“谁让你起身了。”
季晚一顿,这才膝行到了太子脚边,不等他跪稳,下巴就被太子捏住,整张脸被逼着抬头。
“你知道今日叫你进宫是为何吗?”太子问季晚。
季晚垂着眼帘,忍受着这般的打量。
“奴婢不知。”
“其实孤、孤也不太懂。”太子打了个酒嗝,“是皇帝让孤把你召进宫。‘看一眼那个赵珩痴迷的阉奴是什么路数’——这是父皇的原话。可你……啧。”
太子用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像是打量什么玩意儿。
末了,太子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王兄宠爱的能是什么好货色,竟连姿色也这般寡淡。”
他松开手,又随手抓了块帕子擦了擦手指,扔在了季晚眼前。
季晚没有说话,他如此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安静地没有动静。
可太子对此并不满意,又道:“我还担心召不回你,毕竟王兄那么独断专行。可没想到刘守义出了个好主意,说先让父皇留住王兄,再以他的名义叫你,你定回来。”
他蹲在季晚面前,与季晚直视。
他如同每一个上位者那样,即便是在思绪最乱的时候,也极懂得如何死死钳住猎物的死穴。
“我、我听说刘守义这个奴才,承诺了让你一个月出宫(41)?”太子哈哈大笑,指着刘守义,“就他这条老狗说的话,你也能信吗?”
季晚的脸色终于苍白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刘守义。
刘守义正在太子身边讨好笑着。
隐隐有过预感。
知道也许不过自欺欺人。
心里空落落的。
冰冷的感觉蔓延开。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如果可能,他甚至想岣嵝身躯。
太子又道:“可孤,不一样。孤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皇帝也是。”
他伸手,刘守义便连忙将一本明黄绫面的密旨捧到了太子手边,太子展开来,给季晚看——
奉天承运皇帝,密诏:
尚膳监奉御季晚,自幼入宫,侍主多年,谨守本分,念其侍奉有功,特恩许出宫(41)。
钦此。
太子指了指密旨上的落款日期,还有上面加盖的广运之宝——那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日期。
“认得吗?”他问,“有了这个密旨,三个月后你就可以自行离开王府,离开京城了。谁也拦不住你。”
季晚怔怔地看着。
刘守义在旁边连忙补充:“季晚,这是御玺啊。皇上恩许你出宫(41)啦!还不谢恩。”
季晚没有谢恩,他觉得很恍惚。
“太子殿下,您想让奴婢做什么?”他轻声问。
“你?一个以色侍人的阉奴,能起什么大用。”太子用密旨轻轻拍了拍季晚的脸颊,“你只需缠紧王兄,哄得他尽量耽于情事、无心顾及其他,便算立了功。”
他将那密旨扔给刘守义。
“这密旨就放在你师父这里保存。三个月后……你来拿。”
*
刘守义得了太子的青睐,高兴得笑完了眉眼,对季晚也是柔声细语:“你好生听太子的话,师父先回监里了。等三个月后你立了功,再来我这里拿圣旨。”
刘守义走了。
乐舞声再响。
太子被吸引了注意,哈哈大笑,起身与那舞姬共舞。
不再理睬跪地匍匐的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