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46)

2026-06-16

    就在廊下。

    周遭的人因了他,都绕道走,自动隔出一个空档。

    倒让季晚在小厨房里能看得清楚。

    无论是备菜、还是添柴,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见赵珩穿道袍披大氅,掖袖端坐于那不合适的板凳上。

    他轮廓分明,眉骨突出,压着一双幽深的丹凤眼,其中有危险的东西在暗涌,锐利极了。

    令人不敢长久地直视。

    便是坐在这样的角落,也像是蓄势待发。

    若有风吹草动,下一刻就可以提刀相向。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有了新的动静。

    着红袄裙的宁和像只凤凰一样从外面飞了进来,一把扑在他怀里。

    “季晚!季晚季晚!”宁和急着喊他。

    季晚的眼眶先红了,他半蹲下去,擦拭宁和的泪,又仔细打量宁和的小脸。

    似乎瘦了一些。

    “就算我不在,郡主也应好好吃饭。”他说。

    宁和不与他争辩,只抱着他哭:“想你了,吃不下。”

    季晚更想落泪了。

    “你、你去王爷那里等我好不好?”他说,“待做完了饭菜,再一起吃年夜饭。”

    宁和起初是不肯的。

    可赵珩唤她:“泠儿,过来。”

    宁和气鼓鼓地看他。

    赵珩伸手:“过来,莫要耽误季晚做事。”

    宁和这才不情愿地走过去。

    【没脑袋-的鱼】

    季晚忙碌了一阵子,再抬头去看,便见宁和已经不再对赵珩生气,坐在他单膝上,头靠着赵珩的肩膀,双脚离地一晃一晃地。

    赵珩抱着她。

    父女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像是看了他许久。

    像是全身心地依赖。

    隔着蒸屉的蒸汽,朦胧很多东西,比如说身份、又比如说处境……足以让季晚恍惚。

    他愣了许久,才清醒过来。

    继续忙于灶台之间。

    *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酉时过半。

    隔着好几道围墙,都能听见犹如雷鸣般的鞭炮声在京城里四处响起。

    年味儿更浓了。

    (贝壳的鱼)

    (鲸鱼游了咏)

    即便忙碌,众人也都带足了喜气。

    季晚做好最后一个菜,拆了襻膊,去净手的时候,有门房传话,说宫里来了圣旨。

    赵珩似乎早就料到,并不慌乱。

    他抱着宁和起身,又对季晚伸出手:“走吧。与本王同去接旨。”

    季晚怔了怔,抬眼看他:“王爷?”

    “你忘了。”赵珩道,“说好给你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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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转瞬即逝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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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来了两道圣旨。

    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亲自送了过来。

    他在王府正殿双手捧着圣旨等了许久,一见赵珩入内,便谄媚笑着凑上去,和风细雨道:“肃王爷,大过年的,打扰您了。”

    他这恭敬的模样,全然没了早先在御前的那副轻慢的模样。

    似乎长条尾巴就能对着赵珩摇尾。

    赵珩道:“卢公公辛苦了。除夕还要冒雪而来。”

    “不辛苦不辛苦!”卢应神色愈发恭敬,“太子染疾,卧床昏迷,难理庶务。王爷您暂代监国之职,日夜辛劳,眼瞅着您都憔悴了,才真是让奴婢们心疼不已啊。”

    监国一职,本是太子专职。

    文武百官,俱听节制。

    凡军国机要、钱粮兵备、官吏进退、宫廷庶务,皆可先行裁决,再行奏闻。

    一人之下,举国之重。

    季晚一时怔忡,他不过在内宅待了几日,外面的天地竟是这般的天翻地覆。

    (丫丫)

    “季晚。”直到赵珩唤他,他才回过神。

    赵珩又道:“季晚,上前来。”

    季晚本在人丛中,沉默地走了出来,其间赵珩已从卢应那里接过圣旨。

    “这圣旨,本王来宣,卢公公可有异议?”

    【鲸鱼整理】

    卢应连忙道:“您请,您请!”

    赵珩摊开圣旨,又看季晚。

    季晚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顺从地伏首跪地。

    可心里擂鼓般地响了起来,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

    即将与一切背道而驰。

    正殿内早就熏香点烛,布置妥当。

    他听见肃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有些恍惚。

    这圣旨似乎不是皇帝下达,像是来自肃王,来自赵珩。

    “尚膳监奉御季晚。

    “秉性温良,操行端谨,历岁辛勤,慎终如始。

    “特擢为四品提督光禄太监,专司稽核光禄寺钱粮物料、监督祭祀供品、点检朝会筵宴诸事。

    “尔其益励初心,毋骄毋怠,勿负朕望。钦此。”

    内容冗长,措辞端庄。

    可当“四品提督光禄太监”几个字落在耳中,像是冰雹砸上了芭蕉,像是巨浪拍碎了冰凌。

    季晚一阵眩晕,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变得缥缈,成了这几个字的注脚,又落下来,成了束缚他的镣铐。

    以至于赵珩念诵完毕圣旨许久,他还怔怔地跪在那里,没有言语。

    “季晚?”赵珩唤他。

    季晚迟缓地抬头。

    他仰望站立在自己面前的赵珩。

    赵珩的面容因了这份距离而模糊,他的身形如此高大,像是一座山,要压下来,把他按在山下,轻易地碾成齑粉。

    【520赫兹的芽】

    卢应急了,在旁边提点:“季提督,这是何等的天恩呐!谢恩呀!还不谢恩?”

    赵珩蹲下来,抓住他的手,把那圣旨塞在他掌心。

    “四品提督,是有些委屈了。”赵珩理了理他脸边的发丝,“先做上几日。刘守义年事已高,尚膳监掌印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季晚怔怔地看着掌心的圣旨。

    好半晌后,他缓缓抬手,将那圣旨双手捧上头顶,匍匐叩首。

    “奴婢季晚……领旨,谢恩。”

    *

    赵珩于正殿应付卢应。

    除夕的菜还在灶上,季晚惦记着饭菜,便带了郡主先回了膳房。

    他一路沉默。

    宁和问:“季晚升官了,不高兴吗?”

    季晚勉强笑了笑:“没有不高兴。”

    “季晚是不是不知道。提督光禄太监很厉害很厉害,能管外廷的光禄寺,食材采办、朝会筵宴,还有国典祭祀,还有弹劾光禄寺卿的权力,是很大很大的内官呢。”

    “……我知道的。”季晚又说。

    年幼的孩子,岂能懂得来自成年人复杂的哀愁。

    她那么单纯耿直,只想让季晚开心。

    “那是父亲做得不够。”宁和道,“应该让季晚做司礼监掌印才对。我若做皇帝,就封季晚做司礼监掌印,还要让季晚做皇帝大伴。”

    季晚脚步一顿,怔怔看她。

    宁和紧紧抱住了他:“这样,季晚便会永远陪着我。再也不分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像极了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