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值房大门望去,隔着一条芜廊便是光禄寺正堂衙门,很是忙碌。
这里与尚膳监有些不同。
但又十分相似。
季晚忐忑了半个月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飘然落地,安定了下来。
他从院内水缸里汲了水擦拭公案,才上手,就听见正堂那边起了争执,声音不小。
“不给!就是不给!”一个浑厚的男声嚷嚷道。
“奉旨取用,为什么不给?”另外一个公鸡嗓说。“班大人也太不把尚膳监放在眼里了吧!”
季晚已过了芜廊,走到了正堂附近。
便见一内官正与公案后端坐的班元龙起了争执。
内官他眼熟,是尚膳监与陈领同为少监的常涞,因得刘守义宠爱,担了采办食材的肥缺,事事总是压陈领一头。
班元龙说:“半个月前你们刚来领过粮油肉蛋。今日又来。明日还要再取。你们尚膳监取了,内官监也取,司礼监也取,御马监也取。全无定数,贪得无厌。我光禄寺承担不起!”
“真是笑话!”常涞回道,“咱家有司礼监票拟,按律无论多少都得给!”
班元龙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就是养心殿来人,也要按制、按额支取。”
“好啊,班元龙你敢和内监衙门作对。你这官是不想当了!”常涞气得脸色发白,眼神乱转,半晌后他定睛看见了人群中的季晚。
他咯咯笑了两声:“既然提督光禄太监已经到任,咱家请他来裁断,看你还敢这般嚣张!”
班元龙蹙眉瞅着常涞走入人群,向站在西边芜廊下的年轻内官作揖。
饶沐凑过来说:“那人便是季晚。”
同为内官,沆瀣一气的货色。
班元龙冷着脸想。
“督公,您评评理。”常涞对季晚道,“外臣嚣张,都欺负到咱们皇家头上了。短缺了粮食肉蛋,难道让宫中的贵主儿们饿肚子吗?”
季晚听了,点了点头,安静行至大堂上,对班元龙作揖道:“大人,可借录薄一观?”
不等班元龙开口,饶沐连忙抢了他手头那本册子送到季晚面前。
“请督公过目。”饶沐殷勤道。
季晚客气道了声谢,翻阅那录薄片刻,安静合上。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常少监,按例尚膳监月支取上限为二十石粮食。春节前以过节为由取了粮食一百石,肉蛋无数,肉蛋数目不够,便折作现银五千两领走……确实不应再来索取。”
常涞脸色变了:“可、可宫里那么多人要吃饭啊!不能说领了就不能再领吧!”
季晚说:“常少监,我自尚膳监出身,清楚每日耗资。这些食材与银钱,肆意挥霍,也足够一季用度。”
“季晚,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常涞气得发抖,“你忘了本!”
“按律内监只能依定额支取,不许额外需索、不许擅自加派、不许虚开冒领。”季晚道。
他将司礼监票拟递给常涞:“常少监,并非我不向着监里说话,在其位谋其职,如是而已。”
*
季晚把西门值房打扫干净的时候。
班大人带着饶沐,提了二斤酒和几个菜进来了。
“大官署做的饭菜。比不上尚膳监的精致。”班元龙道,“督公凑合凑合吧。”
“班大人,这是……”季晚不解。
饶沐跟在后面解释:“班大人这是来给督公赔罪的。”
【没脑袋-的鱼】
班元龙有些惭愧:“你都把内廷的人得罪了,回头司礼监那边怕是要有处罚。说不定要革职,这、这才上任呢……就……”
“我今日因你是内官便起了轻慢之心。”班元说到最后,抱拳猛鞠一躬:“是我浅薄了。”
班元龙是个直肠子。
话说开了,便很是敞亮。
硬是拉了饶沐和季晚坐下来吃午膳。
他脾气火暴、刚正不阿,唯一的小嗜好就是爱几杯。
借着给季晚赔罪的名义,还没开始吃菜,就偷摸喝了好几杯。
“哎呀,公职中不应饮酒。”他一边感慨又一边给自己来了一杯,“偷偷的,别让人看见。”
喝了酒,便开始哭哭啼啼,诉苦说这光禄寺卿有多不好干。
季晚想劝。
不知道怎么地也被塞了杯子,莫名其妙就喝了一杯下肚。
【箐鱼】
然后又一杯。
等第三杯饮下,季晚脸上有些烫了。
三个人熟络了一些,正在畅谈,方典薄便入内。
“监国值房那边来了人。”方典薄道,“问午膳何时送。”
班元龙奇怪起来:“肃王的午膳不是一直是尚膳监准备吗?怎么催到光禄寺头上了?”
“嗯。是的。”方典薄道,“但来的沈大人说,肃王只吃季提督做的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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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到的几个光禄寺国有单位:
大官署(可以理解为国有大食堂,供百官吃饭)
掌醢署(管酱面,腌菜等)
司牲司(圈养活牲口)
光禄寺主要的工作其实简单归纳一下就是大食堂+朝廷物资采办单位,预算不少,油水衙门,谁都想来蹭一笔。
第38章 第38章 鸿鹄与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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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得了传话就就在大官署借了口灶台,急做了些菜。
光禄寺大官署每日做的百官膳食。
总共不过三五样菜肴,品阶高的配菜多些,品阶底的配菜少些。
比伺候宫中贵人膳食简单多了。
每日的食材配给也单一。肉类不过猪羊鸡,青菜一二,很难选择。然而时间有限,季晚点了一下食材,就地取材,做了些现炒菜肴。
装盒时,他请班大人与饶大人品鉴,得了两位大人连翻夸赞。
他今日来光禄寺上衙。
不光切实地做点事。
也认真地做了一餐饭。
季晚心情很好。
*
今日阳光极好,落在皇城大街上。
各衙门来光禄寺提膳的人流穿梭。
皇城内高品级的内官外官无数,季晚提着食盒在人群中不算特别。
他行至东安门桥上,阳光正好落下,他站定了脚步,眯着眼看向天地间。
桥下是还带着冰碴的河水,迎着天空的颜色,蔚蓝蔚蓝。
两岸种的柳树发了芽,迎春花的花骨朵也露出些鹅黄。
让灰突突了一整个冬日的顺天府终于得了分外的色泽。
汉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形态可掬的小狮子,安静地凝固在最欢喜的瞬间。
(金鱼游泳)
冷风拂面。
刚刚喝下去的三杯酒劲在这风与春中,熏熏然发散。
内心涌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也许很多事情没有那么难。
肃王虽冷面威严,但待府中人宽厚,对百姓存仁心。
还在端本宫切实的拯救过自己。
也许他可以求一求。
求肃王恩许他出宫(48)回南川。
……甚至不用现在,再过一些日子,等宁和的身体好起来,等她愿意吃饭。
若王爷舍不得自己做的饭菜,他也可以保举陈领给王爷做饭,陈领也得了三春姐的真传,一向都比自己懂得多。
他在东安门桥上站了片刻,直到看见南去的大雁飞还,听见它们那悠然的鸣叫声,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