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哑然一笑。
是他多想了。
偌大皇城,深宫御厨。
尚膳监巧手如云,光禄寺庖厨千百,厨艺胜过自己的人比比皆是。
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没出息、最胸无大志的那一个。
没了他,自然会有人为肃王奉上千万种珍馐美食。
那些事……
那些事就不用他来费心了。
*
肃王做了监国,便搬了地方,不再在东厂坐堂。
监国值房设在了会极门东庑值房。
旁边便是会极门奏折投本处,东边抬眼就是内阁所在的文华殿,穿过皇极殿广场不消片刻可抵养心殿。
每日有官员投了奏本,片刻之内便可召集内阁众议,亦可上达天听。
可谓是整个朝野除皇极大殿、养心殿外,最核心的中枢所在。
因腰间玉珩,季晚一路畅通无阻,等提着食盒入了值房大门,正殿门口有些等候的朝中大员,远远看去,殿内正有何经业在与肃王议事。
他不便进去打扰,便在廊下提着食盒侍立。
还没等片刻,就见沈苍出来了。
“王爷催促您进去。”沈苍道。
季晚怔了一下,应了声是,便穿过排队的人群,跟着沈苍入内。
他一进去,何经业便已笑着主动招呼:“哟,季提督来了。”
“王爷,阁老,奴婢打扰了。”季晚行礼。
“不打扰不打扰。”何经业小声笑道,“王爷吃饭是头等大事。眼瞅都要过晌午了,再是为国操劳,也得吃饭呀是不是。”
这会儿肃王倒不看季晚了,翻看手里的奏本,用食指点了点里间:“去布菜。”
季晚轻轻应了声是,便提着食盒进去了。
他在那琉璃屏风后打开食盒,轻轻将菜肴摆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发出叮当的微响。
换了公服后,那腰身全然掩藏在了其中,唯有一双白皙的手腕隐约露出一两次。
也别有风味。
“王爷真是一步好棋呀。”何经业恭维的声音传来。
赵珩收回视线:“何大人指?”
何经业笑道:“王爷溺爱内宦无度的名声,整个朝野没有人不知道了。这季晚吸引了圣上的视线。有些暗地的事情,做起来方便多了。”
“四两拨千斤。”他佩服地拱了拱手,“王爷睿智。”
赵珩翻了一页奏折,不咸不淡问:“正月里老头子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陛下年龄大了,很多事情有心无力。”何经业说,“不过,似乎他在寻一个孩子。”
“哦?”
“好像是个……宫女生的吧。五六年前。”何经业仔细回忆,“若真有这么一个孩子,那怕是唯一的血脉了。不会有什么威胁吧?”
赵珩垂下了眼帘,笑了一声:“陛下少子,如今太子已然无法继承大统……人之常情,不必理会。”
*
等何经业起身告辞,赵珩便放下了那本怎么也没看进去的奏本。
他起身掀开帘子入内,就见季晚站在一侧,恬静温和地等候着他。
一早晨处理政务后的烦琐,在季晚恭顺地作揖时便已经忘却。
他搀扶季晚起身。
季晚便用含情的双眸仰望他。
全身心地,只有他。
“做了什么好吃的?”赵珩问他。
“光禄寺食材不多,只就地取材做了些小炒。”季晚在他示意下落坐一旁,为他添了碗饭,然后才轻声道。
今日开年第一天,光禄寺新杀了猪,他特地挑了上好的子排,斩小块旺火快炒,淋入酿面酱收汁,烟火气足,咸香入味,做了一个酱香排骨。
排骨焖锅时,切了羊肉,先料酒生姜去腥,又起猛火大葱快炒,勾芡后起锅,入口鲜嫩。
近日已有些菜心,他挑了最嫩的那些,与蘑菇百合一并清炒。
又切小葱,做了红烧豆腐。
如今这些菜肴,都还带着暖意,落入了肃王的腹中。
肃王大约是饿了,饭才吃了个开口,便道:“再添一碗。”
他又添了一碗。
肃王又道:“给你。”
“这不合……”
“吃吧。知道你没吃饭。”肃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不算你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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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谢了恩,拿起碗筷。
他看向似乎心情不错的肃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王爷……您之前说,奴婢侍奉得宜,允奴婢一个赏赐。”
赵珩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中,笑道:“怎么,之前不说,现在是想到要什么了?”
季晚的掌心有些出汗,他的喉咙也有些紧,好半天才能开口道:“是,奴婢想求——”
外面传来响动打断了季晚的话。
沈苍站在屏风外禀报:“王爷,卢应带着常涞过来了。”
赵珩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先处理了今日的事,再说你日后的事。”赵珩对季晚道。
起初,季晚不明白什么叫今日的事。
可当人进来的时候,他懂了。
季晚停了筷子。
他怔怔地看着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应,带着早晨见过的那常少监入内,跪在桌边行礼。
“吃饭。”肃王道。
季晚回神,连忙低头动筷子。
肃王闲聊般问:“第一日当差,在光禄寺如何?”
季晚没敢再看常涞,小心应道:“同僚友善,诸事顺宜。”
“同僚友善?”肃王笑了一声,“常涞是吧,你且说说看?”
常涞早就抖若筛糠,泪汗俱下,这会儿听见肃王点名,几乎是一下子就猛地叩头,哀求道:“是奴婢以下犯上!得罪了季晚……不,季督公!求王爷饶奴婢贱命!奴婢从此再不敢当面顶撞督公了!”
他哀求半天,又连滚带爬地去求季晚。
“督公!求您和王爷求求情!求您求——”
他手还没摸上季晚的衣摆,赵珩一双筷子便放了下来。
“啪嗒”一声,轻轻地落在了桌上。
常涞却吓得一弹,跪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赵珩扫了一圈,沉着脸问:“不让人安生吃饭了是吗?”
卢应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连季晚都起身伏地。
他声音有些发抖:“王爷,常少监没有得罪奴婢,亦没有起争执。”
“那是你见着他的时候。”赵珩说,“他出了光禄寺,可就不是这般了。对不对,卢应?”
卢应脸色阴沉地抬头瞪了常涞一眼。
“王爷说得对,奴婢是提他来给季提督请罪的。这个奴才虚开冒领耗资,被季督公提点尤不知悔改。跑到司礼监来告状,一路说了季提督许多难听的话,被、被东厂抓了现行。”
常涞哭了:“师父——”
卢应一巴掌把他扇翻在地。
“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自己冒领耗资,还不求季提督宽容,还敢狡辩?”卢应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赵珩自顾自吃饭。
殿内只剩常涞压抑地低声哭泣。
还有风从自穿廊过去,引得悬铃轻响。
赵珩缓缓吞下饭菜,才不疾不徐开口:“今日他手里那张司礼监票拟,是你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