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脸露无措的神色,让人看了心软。
赵珩又笑道:“你若真想去,得好好求求本王才是。本王前夜教过你的……”
季晚怔了片刻,抬手搂住赵珩的脖颈,仰头吻他。
“求王爷……”
湖畔有微波。
几只燕子点水掠过。
柳梢轻轻抚摸肩膀,上面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风一吹过,沙沙的声音,犹如情人呢喃。
又过稍许,两人才似不舍般分开。
赵珩揉乱了季晚的发髻,把他揽在怀中,擦拭他嘴角的水渍,声音沙哑叹道:“若非斋戒……”
季晚温顺地靠在他怀中,似是耽溺其中。
他柔声道:“按旧礼,您的母族要入府等候观礼,更有诸多事宜要先准备,不好再耽搁。求王爷应允。”
赵珩握住他的手指把玩半晌,爱不释手,才道:“去吧。早些回来。”
*
光禄寺近日因了肃王府上梁祭的事忙得人仰马翻。
班大人似乎好几夜没有回家,发髻散乱,胡茬乱长,眼底泛了青圈,连一身官服都皱巴巴地。
见季晚来了,便沙哑道:“你来了正好。大官署今日从宫外采购的食材还不曾点盘,那些采买牙商都还等着的,你去看看。”
季晚拿了单据去大官署。
沿着夹道一路往里,便见不少车马簇拥。
装满了不少新鲜蔬菜与时令水果。
大官署衙门口蹲着几个泥脚商人,正抽烟袋闲聊,冷眼见他过去,也不站起来。
衙门内大院也堆满了箩筐。
李署正正与一着绫罗圆领衫的商人寒暄。
见他来了,连忙作揖,又指着那一身富贵的商人对他小声道:“这是冯老板。”
季晚便见礼:“冯老板久等了。”
那冯老板见了他,很是倨傲,也不多说,草草拱了拱手:“督公点点数吧,牙行里还有急事等着。”
季晚只道他是久等之下不耐烦,便没有计较。
微微颔首,从李署正手中接过货品清册,按照名目逐一核验。
那冯老板负手背着,跟在他二人后面。
这两日早春,正是橘与橙从南方送来的时节,院子里左边有一小半的箩筐,全装了这两样水果,用稻草毡盖着,看不清楚。
季晚弯腰要去揭,就听那冯老板道:“一筐二十斤,一共二十筐,共计四百斤,督公不点点数吗?”
季晚道:“我已点过大数了。”
说完这话,他将草毡掀开,拿出果子来,仔细查看。
他怕冯老板着急,又安抚道:“这批蔬果直供皇城,半点马虎不得,需得仔细核验后才可签收。”
那冯老板却道:“不过是些寻常鲜果,督公何必看得这般仔细?牙行里的事多,等不了您挨个清点。”
季晚一怔,缓缓起身,去看那冯老板。
只见他斜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脸上都是不耐烦。
“冯老板若有急事,可先回去,留个可靠的伙计与我一同清点便是。”季晚道。
冯老板嗤笑了一声:“牙行利薄,哪里来的伙计能同您在这儿耽误时间。”
季晚还要再说。
旁边的李署正一把抓住他胳膊,勉强笑道:“督公咱们一旁说话。”
李署正把他拉到偏僻处。
“督公,您是真不知道吗?”李署正问。
“知道什么?”
(牛奶-饼干)
“这冯老板是司礼监卢秉笔保举来的……”李署正尬笑了两声,“您懂了吧。”
……难怪如此跋扈。
“李大人,谁保举的都不行,若采购物资出了纰漏,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季晚道。
“嗨,报额的时候都做了损耗余量。柑橘只要两百斤,对外采购四百斤,就算有坏果儿,二百斤能剩下吧。”李署正道,“再说了,后面有司礼监兜底,能出什么纰漏呀。”
季晚沉默片刻。
“不行。”他道,“班大人让我来点数,我不能蒙混过关。”
李署正脸都皱了还要再劝,季晚却不肯听,拿着清册又去点那柑橘。
第一筐让人打开来,清点下竟只有三分之一好果,剩下的或坏或青或小,无有能取用的。
他还要再点,那冯老板终于是急了,拦着不让再动。
“干什么!之前送食材来你们光禄寺,没有这般的。这是要干什么?”冯老板气势汹汹,“打算挑三拣四不给钱?!存心为难我们小老百姓是吗?”
季晚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
待他嚷嚷完了才开口道:“我只是按规矩核验食材,你以次充好,还倒打一耙,真当朝廷法度是摆设?来人,把他拿了,扭送都察院。”
左右侍卫应声上前,将那冯老板反拧。
李署正脸色都白了:“冯老板,你可看清了人,不是我要拿你。”
那冯老板确实是有后台的,被人反拧了胳膊还冲着季晚破口大骂:“你是内官对吗?信不信我去司礼监告你的状,革你的职!”
季晚没再理会他的叫嚣,转头对大官署的下面差役吩咐:“仔细清点剩下的柑橘,凡是腐烂、青涩不能用的,一律挑出退回。”
他叫了那连腿肚子都发软的李署正出了衙门口。
李署正还在埋怨:“都和您阐明利害关系了,您还惹了不该惹的人。”
季晚置若罔闻。
二人从大官署出来,见了那几个泥脚商人,季晚过去道:“进入吧,到清点你们的货物了。”
几个泥脚商人有些犹豫:“能要吗?前几次都收了冯老板的,我们都退了。”
另一个商人道:“是啊。每次都先收他的,我们都得后面儿等,有时候轮到咱们,果蔬都蔫儿了。”
季晚看了那李署正一眼。
李署正讪讪咳嗽。
季晚对商人道:“拿了光禄寺印信的,只要货品质量过关,都收。”
那几个商人还在犹豫,季晚拿着名册便直接过去马车上筛检,品质无误的便都让人收归入库,又按照市价当场结清。
等今日物资点检完毕,天色已暗了下来。
季晚回光禄寺回奏。
人都走空了,只有账房亮着一盏灯。
班元龙在山高的账目中挑灯打算盘。
他戴着副叆叇,凑着离账目极近,全神贯注,直到季晚近了才察觉他的到来。
季晚将今日发生之事讲了。
班元龙并不惊诧,只苦笑一声。
“班大人,是我做得不对?”季晚问他。
“你做得对。”班元龙叹了口气。
“不止这个冯四,如他这般得了后台,做光禄寺采办牙商的,约有二十余人。他们拿着印信,便在民间压价采购,以次充好。又送入光禄寺,高价卖给朝廷。光是这一项,一年就要虚耗国帑数十万钱。”
季晚怔了怔。
“光禄寺是块大肥肉啊,谁都想来吃一口。司礼监、内官监、御马监,还有你们尚膳监……开始只是虚报耗资,后来觉得太慢,直接要银两。司礼监更是屡屡矫旨向光禄寺超额征索钱粮、中饱私囊。”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季晚问。
“先前靠拖,拖得过一时是一时,拖得过一年是一年。”班元龙摇了摇头,“可积跬太重,没得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