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先前取下的叆叇又重新戴上,缓缓凑近手里的账本,打起了算盘。
“你散衙吧。我再想想办法。”班元龙道。
说完这话,他便再不与季晚攀谈。
季晚在屋内站了片刻,悄然上前为班元龙将油灯挑亮了一些,这才退了出来。
外面起了风。
远处可见王府的马车等候他多时。
他将披风裹紧,上车前回头去看。
那光禄寺中,还有一盏小灯随风摇曳。
*
直到上梁祭之前,肃王都再不准他出府。
王府膳房的备膳事宜,也全然担在了他的肩上。
因此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回光禄寺的第二日,班元龙于大朝会上再次上了奏本,这次附上了数巨物证与清晰账簿。
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贪墨国帑。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证据确凿。
第49章 第49章 我只是个厨子(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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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王府膳房的人忙得团团转,真到了上梁祭那日,他们早晨稍微能闲一些了。
今日来虽说有众多官员、外族亲戚、皇城御史来观礼的,但并不需要在祭祀后留膳。好多今日要用的食材又在前两日准备妥当。
主祭人的肃王今日早晨禁膳食。
因此一年三百六十日热气腾腾的膳房,竟然在今日停了灶。
除了一些八字合乎五行的年轻人被送去祭祀现场,剩余人都留在了后院内。
连平日管杂役伙食的孙满都闲了下来,一堆人席地而坐,闲聊起来。
“我听说今天要来好多官员,什么礼部的,太常寺的,还有光禄寺的……哦,还有咱们王爷家的外戚,那个谢家的大官儿。”
“那今天前面可热闹了。”
唯有季晚还在小厨房里上蒸屉。
“季提督。”孙满招呼他,“别忙活了,祭祀上的饭菜都做好了,歇一歇吧。”
季晚笑道:“蒸些蒸肉。王爷吃了好几日素了,午膳时可以用荤腥了。”
孙满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劝。
小厨房里溢满蒸汽,热得厉害。
季晚又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火,就听见隐约的鼓声起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东方眺望。
“这是开始了吧?”金婆婆问他。
“嗯。”他擦了擦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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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起时,赵珩在正殿歇息,他端坐在官帽椅上垂眸掖袖,直到太常寺主持祭祀的官员入内。
“肃王殿下,吉时到了。”官员对他恭敬道。
赵珩应了一声,起身踱步出去。
两侧已撑起了幔帐,地上净道后洒满黄土,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是新殿。
幔帐动了动。
宁和从下面钻了出来,看着他问:“父亲去哪里?”
那官员脸色微变:“郡主,此乃王府家祭,女眷应做回避,不能出现。”
他又对肃王致歉。
“王爷恕罪,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差人送郡主离——”
赵珩却问宁和:“想去看看?”
宁和点了点头。
赵珩一笑,一把揽住宁和,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官员惊呼:“王爷!这不合祖制!这是上梁祭!”
赵珩道:“既是家祭,本王的女儿自然去得。”
说完这话,他不再理睬太常寺官员的言辞,带着宁和一路向祭坛而去。
*
王府新殿虽未完工,却已气象恢宏。
牲牢粢盛,呈于祭坛之上。
祭祀重器,依次陈列于仙位。
文武属官、王府僚佐,进退皆循礼制。
庄严肃穆,进退有度。
礼乐声于这份肃穆中,悠悠然再高亢些许,便见肃王赵珩身着四团龙圆领,戴乌纱梁冠,腰束玉带,脚踏赤舄自殿后缓步而出。
下一刻,那些官员中起了骚动。
只见肃王一手持玉圭,另一只手却稳稳扶住坐在他肩头的幼女。
众人皆是一震,又私下对视。
上梁祭乃是宗藩祭礼,虽是家祭,却也因肃亲王本就位极人臣而格外受到重视。
历来唯有主祭亲王登坛行礼,从无携稚女同临坛下的先例。
这般破格之举,不合礼法旧规,颇有些令人惊愕的肆无忌惮。
便是刚才还进退有度的众人,这会儿也乱了起来。
“怎么能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当了监国愈发张狂了!目无纲常,肆意妄为。”
有礼部侍郎尹尚忍不住低声问谢襄:“掌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谢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尹大人问我作甚。”
“您可是肃王的舅舅,昨日便入府陪斋了吧。他没跟您提及?”
谢襄看了一眼肃王,垂眸道:“他眼里何曾有过半分族制礼法……我不敢攀扯这样的亲戚。”
任由众人如何议论。
肃王依旧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行至祭坛之上,把宁和稳稳放在了一侧。
“看看父亲如何祷告上天。”他对宁和道,“待你长大了,便要替为父来做主祭人。”
宁和点了点头。
她没有半分怯懦慌乱,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神情肃穆,隐约间已有了一份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度。
赵珩微微一笑,低声道:“是我赵家的种。”
肃王起身,整理衣物,上前于祭坛上诵读篇章,仰天俯地,敬祝神明。
铜炉中烟火隐隐。
礼乐之声端庄大方。
(丫丫)
肃穆清宁之间,礼仪俨然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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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上充作少牢的猪羊被送回了膳房。
帮工们忙碌了起来,将这些胙肉庖开,大份的分送于那些来观礼的官员处,还有些小的便都送到了王府众人手中。
慰劳大家近日的辛苦,也让大家都沾沾祀礼的吉祥气。
此时已至正午。
季晚将胙肉放在自己已经准备好的食盒中,准备提到正殿充作肃王的午膳。
刚出膳房大门,就熙熙攘攘地过去了一行光禄寺的车队。
饶沐跟着车队要走,见他在就招呼了一声。
“礼器得即刻运回皇城。干系重大,就不和你闲聊了。”
季晚点了点头。
待饶沐行了几步,他才觉出不对来,问:“今日上梁祭班大人为何不曾来?”
饶沐一顿,笑了笑:“他忙得很,春蚕祭快到了,这可马虎不得。”
他不解释还好。
他一说完,季晚便缓缓蹙眉:“春蚕祭还要两个月。况且此祭由内廷神官监主持,与光禄寺关系不大……班大人出了何事,以至于要饶大人诓骗我?”
饶沐被他说得窘迫:“班元龙还没出事,你放心。只是他不方便来。”
“为何?”
饶沐露出为难的神色:“王爷不让和你说。”
季晚想起了那夜的算盘声,还有在黑暗中的那盏灯。
他敛衽拱手,深深长揖:“还请饶大人如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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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大人上了奏本,弹劾以卢应为首的十余内外廷官员私贪国帑。
——如今朝中局势尖锐,班大人受三法司管制,不便再来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