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义又往前两步,笑了起来,用他那苍老的手指抚摸季晚的脸颊,在灯下又仔细打量。
粗糙的老茧蹭得季晚脸颊生痛。
“那是肃王,是主子。他若有了兴致,要什么样的玩物没有。阉人又如何?毕竟……又不会做一世的夫妻。”
“肃王妃过世后,留有一女。此后肃王再未娶妻,也不曾有过侍妾。他风头正旺,不少人都想着办法讨好他。却一直不得法门。”
“今日在养心殿与陛下应对时,他说他喜好龙阳,不愿再娶。这话今夜就会传遍京城,不过数日,有心之人便会送了貌美的郎君入他的后院。”
刘守义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略有些得意:“还是师父我耳聪目明的,得了肃王的准话,只要你愿意,便是头一个。那就算以后新人无数,肃王待你也会不同的。”
季晚沉默。
刘守义见季晚不语,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真如生父般忧心忡忡:“晚晚,师父能怎么办?鹿血羹的案子闹得这么大,尚膳监又首当其冲。如今他对你有意,师父还能怎么办……你帮帮师父。”
季晚有些怔忡。
总觉得师父嘴里所说的,与自己所见的,好像不是一个肃王。
屡次相见,肃王看他如蝼蚁,如尘埃。
想必与这紫禁城的千万宫奴并没有区别。
“晚晚,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刘守义徐徐善诱,“一个月,又或者三个月,肃王定然不会有那么持久的兴致。届时你回来,我便亲自奏请太子,许你出宫(8)。如何?”
季晚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有过片刻心动。
可很快,这份心动便凉了下来。
他三次遇见肃王,三次都生了病,一次比一次严重,险些要丢了性命。
季晚虽不信什么神佛。
但他知道,肃王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招惹得起的。
“师父,我……”季晚咬牙道,“我真的不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在门口的药壶还在咕噜噜地响,药汁像是熬干了,散发出焦煳的味道。
笑意从刘守义的嗓子里挤了出来。
他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愈来愈大,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浓烈的嘲讽:“我的好徒弟啊,你以为、你以为你能逃得过?”
季晚担忧地看他:“师父?”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让陈领给吴葵塞了银子?你觉得肃王查不到?”
“改了年龄想要恩许出宫(8),你竟然敢有这般僭越的想法。”
“季晚,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刘守义叹息般奉劝:“晚晚,为师这全然是在救你,也是救陈领。”
*
刘守义走了。
季晚心下一片冰凉。
午膳的时候,他特地去了一趟灶房,没有看见陈领。
廖凯说掌印让陈领率队去东厂送膳了。
他不安地在尚膳监门口等了很久,直到陈领带着宫人们回来,才松了口气。
陈领瞧见了,还奇怪地问:“怎么了?身体不好就好好休息,跑到大门口来瞎晃荡什么?”
季晚只勉强敷衍了他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一些,房顶上都覆盖了一层朦胧柔软的白。
把藏在这深宫里的所有的沟壑都一一填满。
成了无辜的皑皑。
从季晚落座之处看去,尚膳监灶房里那些黑色的烟囱里吐出灰色的烟雾,缓缓被北风吹往宫墙外,直到飘散在遥远的、他抵达不了的那片天地。
天色开始黯淡下来的时候,季晚起身,去了正堂掌印值房。
刘守义坐在那张临近火炉的官帽椅上,像是等了他许久,像是料到他要来。
季晚垂首作揖道:“师父,我想好了。肃王府……我去。”
一个月。
他撑得过去。
第6章 第6章 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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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在凌晨便送到了季晚的手里。
竟是司礼监掌印亲自撰写下发。
季晚并不想与什么人告别,连夜便收拾了行李。
他入宫十五载,到了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俸银打扮都打点了吴葵。
内官常服本就是宫中的。
生活中的诸多用具也都是尚膳监统一派发……
唯有一箱子佐料干货,是他平日里点地搜罗制成,割舍不下,便索性带在身边。
寅时一刻,季晚提行李出偏门,那里早有刘守义安排的马车等候。
上车前,他会看那围墙与烟囱,炊烟已从黑色的烟囱里飘上蓝黑色的天空。
尚膳监点卯声再起,一如每一个清晨。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季晚安慰自己:“这……也算是出宫(8)了。”
*
肃王府偏僻,行至中途又下了小雪,快到中午时才入了肃王府。
等季晚下车,才发现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周围围墙高耸,远处是一片荒芜之地,除了一株槐树,便什么也不剩下。
院子萧瑟,屋里也一样。
内里什么多余的也没有,冷冷清清地摆着旧家具,还有一个火炉。
左边厢房他进去看了,是个宽敞的厨房,空落落地,也没有什么东西。
在屋里恍惚站了会儿,身上的暖意散了,季晚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着,片刻就只感觉到遍体生寒,冷得发抖。
他不得不动弹起来。
万幸,厨房里有柴火,还有些黑炭。
挣扎着劈了些柴,刨了些木花,找到火石顺利点了起来,又把火引到黑炭上。
不消一会儿工夫,那些漆黑的煤炭变成了红彤彤的样子,散发出光与热。
季晚大大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没有井,但有活水被引到了槐树下的水槽中。
他挣扎提了桶水,在灶上铁锅里烧上。
整个厨房便在热水咕噜冒泡声中,彻底活了过来。
做完这些,感觉背后黏腻的感觉又传了些过来,大概是没好的伤又裂开……这伤怕是要再折腾许多次,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
他找到了搪瓷碗,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喝了一口。
灶膛里的炉火跳跃,从身后勾勒出季晚消瘦纤长的影子,落在那漆黑的院落里。
略烫的热水贴慰了肠胃,暖和了身体,让他从昨日开始的那份惶惶不安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还活着。
还活着,便有希望,便有离开的一日。
生出了这样的庆幸后,季晚仰头看向半空。
多云的空中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光亮,可雪花纷纷落下,却恍惚中像是亮着的星星。
他向来随遇而安惯了,这一刻竟觉得坐在这寒冷的夜中,喝一碗开水也不赖。
再灌了两大碗开水,攒了些力气,季晚将一半烧好的炭火分到了正房卧室的火炉内。
可也许肃王会来。
也许他不会。
肃王是如今的主人,并不需要预先告知自己的奴仆任何事……
可季晚明白,有些事,自己应该提早准备。
季晚在厨房用那还热着的大锅水勉强洗净了身子,换了身洁净的菲薄的蓝色直裰,这才回了正屋。
卧室暖和了起来。
被褥是有的,不算厚,但也能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