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89)

2026-06-16

    赵珩把人抱在怀中,又是一番揉搓,直到季晚连番哀求,说那冰酥酪要化了,这才作罢。

    *

    水与牛乳一并放入冰窖冻成冰,需要时取出刨屑,与蜂蜜、花生碎、果脯、时令鲜果一并混杂,变成了甜蜜冰凉的冰酥酪。

    这不是什么很复杂的菜肴。

    前面的步骤都让陈领在小厨房准备了,把刨好的牛乳冰送出来,季晚加了各种小料,放在玉碗中,送到赵珩与宁和的手中。

    冰酥酪很好吃。

    宁和贪凉,吃了两碗还不肯罢休,还嚷嚷:“父亲怎么不吃,快吃呀。”

    赵珩不嗜凉,更不嗜甜,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不喜欢吗?”季晚在旁坐着问他。

    “不是你做的,也没有那么想吃。”赵珩摇了摇头。

    季晚沉默了。

    赵珩感觉到他的低落,拍了拍他的手:“最近不是已经有了起色吗?参考你那菜谱,再有陈领给你搭手,也有几分过去的滋味。会好起来的。”

    季晚轻轻嗯了一声,却有些泪顺着眼角落下。

    赵珩吃了一惊,抬手为他拭泪:“不哭了,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不好,也不是大事,不值得你落泪。”

    他指茧有些粗粝,落在季晚的眼下,触感鲜明。

    季晚握住了他的手腕,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与虎口。

    “可我还想试试,怀瑾不要嫌弃我做饭难吃才好。”他轻声说。

    他眼眶红着,还有些可怜,却又这般的诱人,赵珩怔了怔,下面还要再说什么,已忘了,已醉了。

    “好。”赵珩只剩这一个字。

    *

    季晚离开了一些时间,但是很快他又回来了。

    他没端回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金钵。

    打开来,是槐花饼。

    只有槐花饼。

    “是最后一波槐花做的。”季晚轻轻说,“在冰窖里存了一些日子,我记得三春姐的配方,便做了。只是煎制的火候没有掌握得太好,有些焦。”

    赵珩拈了一块在指尖仔细去看,又闻了闻香味。

    “你怎么知道,朕想吃这口槐花饼。”赵珩说。

    宁和欢呼了一声。

    “槐花饼!槐花饼!我也要吃!”

    季晚便被逗笑了:“想吃便多吃一些,做了很多。”

    确实很多,有百十个。

    宁和一个接一个地吃,眼都不眨,还对赵珩道:“父亲同我留一点。”

    确实还有点焦味。

    但是季晚亲手做的,还有人在旁边抢食,赵珩也不由自主地多吃了不少。

    很多。

    饱腹让人倦怠。

    倦怠到连手里还有半块的槐花饼都落在了盘中。

    胳膊软绵绵地,浑身也软绵绵地……

    赵珩靠在了椅背上。

    昭和殿没有安排尝膳太监。

    以往是有的,可在王府时便是季晚尝膳试毒,入了宫就成了习惯,尚膳监的膳食总是季晚先验过,才会端上来。

    他看向季晚,眉心缓缓蹙起:“槐花饼里……放了什么?”

    季晚还坐在对面,静静地看他。

    “一些会让人失去力气,无法动弹的药。”他说,“药性温和,对身体不会有损伤……我们试过许多次了。”

    “……是宋苗舟。所以他最近才频繁来昭和殿。”赵珩挤出一句话。

    季晚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是放在冰酥酪里的,只是你不肯用……”

    “所以放在槐花饼里了。你不是吃了吗?赵泠也吃了不少!”赵珩又追问。

    宁和愧疚地看他一眼,缩在了季晚的怀抱里:“父亲,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服用过解剂了。”

    ……季晚身上的药香,所谓的补药,是解剂。

    季晚又道:“因为药性温和,需要大量服用才能奏效,我只能请太女殿下来作陪,她哄得你开心,便能让你多吃一些……怀瑾,你不要怪泠儿,是我的错。”

    赵珩僵靠在椅背上,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他盯着季晚,眸光复杂。

    今日所有种种,不是没有痕迹。

    只是他太信任他,早超过了一个帝王能够抵达的边界。

    答案昭然若揭。

    可他不甘心!

    “为什么……”赵珩从胸口里挤出这句话,“季晚,你有没有心!朕对你不够好?!朕对你不是全心全意?!除了皇位,朕什么不能给你?!”

    “自由。”季晚轻轻回答。

    他那么轻柔,却像是千钧之重,砸了下来,一下子便砸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季晚垂下了眼帘:“怀瑾,我想去南川。”

    赵珩道:“待局势安定,朕可以陪你去。”

    “然后呢?”

    “什么?”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知道我求你,你便会陪我去,让我见一见那个南川。可然后呢?”季晚缓缓说。

    “你陪我去,以皇帝的身份,以君主的身份,以我的主人的身份。然后我们回来,回到这皇城中。你依然是主人,我依然是奴婢。即便我唤你怀瑾,即便我们日常如夫妻……

    “可,这些,怀瑾,都是你的赏赐。是你允我的恩宠。”

    季晚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不是我要的离开。”

    那滔天的愤怒刚掀过了头顶,下一刻便被恐慌占了上风。

    赵珩无法动弹,可冰凉的汗自后颈冒了出来,渗得他有些战栗。

    他眼睁睁看着季晚站了起来。

    季晚去了一趟后殿,又很快地回来,什么也没换,只是在腰间系上了他还是王爷时送给他的玉珩。

    然后季晚弯腰,将一枚系着红穗子的铜钱塞入了宁和的手中。

    “谢谢泠儿。”他轻声道,“我的愿望你帮我实现了……这枚铜钱真的有用。”

    “所以你为了离开,为了出宫(89)!这些日子,对我曲意承欢,婉转讨好。是不是!”赵珩哑着嗓子质问道。

    季晚脚步一顿,回头看赵珩。

    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不。”他轻轻说说,“怀瑾,那些……都是发自真心。”

    【野风知春5意】

    真心。

    赵珩一时怔在了原地。

    季晚只穿着朴素的苎麻直裰,似乎打算只是这样便要离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那本在原地无法动弹的赵珩,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撞倒了所有的桌椅,一把抱住了季晚。

    季晚吃了一惊:“你怎么——”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走。”赵珩气急败坏,言语混乱,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措,“季晚,季晚!”

    季晚摇了摇头,轻轻搀扶他,坐在了椅子上。

    赵珩一把拽住了季晚的袖子,他的手指无力,这已经让他用尽全部力气。

    “别走……”

    “怀瑾……”

    “别走。”火辣辣的痛楚从胸口处炸开,像是熔岩般烫着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你不能这样!朕好不容易得到了天下,朕不能放弃……你让朕怎么办!季晚!你想让朕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