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看见了在远处站着的熟人,愣了一下。
是松台。
松台好像等了他很久,身后的两匹马已经散漫地溜达了一会儿,见他来了,扔给他一根缰绳:“走吧。”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松台一笑:“走不走?再不走,京城大门一关可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季晚只犹豫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走。”他说。
又是一串隆隆声响起。
季晚回头去看,那布满金钉的皇城门在他身后森严地紧闭,把所有的人间窥探都挡住了。
一并挡住的,还有权与欲,野心与血腥,卑微与妥协。
他驻足片刻,便引马穿过这万家灯火,向着南方飞驰而去。
将所有那些属于皇城的,属于这高墙后的,全都抛在身后。
头也不回。
此番,终是得见人间。
*
夜很深了。
连虫鱼都已陷入沉眠。
唯独昭和殿灯火通明,灯笼摇曳,白烛含泪,透出一股子疯癫寒凉。
赵珩发髻披散,一身脏衣未换,呕出的血迹还在他衣摆上,已经成了暗红色。
一夜未眠。
他脸色惨白,眼下全是乌青,胸口一直闷痛,血腥味儿一直从喉咙里往出涌,都被他强压了下去。
当今天子,便是在人生最凶险的时刻,在他要谋逆篡位的那个晚上,也没有今日这般六神无主,狼狈不堪。
现下,他勉强靠在禅椅上,从那些“帮凶”的身上一一扫过去。
宁和。陈领。宋苗舟。饶沐。何允楠。
人是挨个被沈苍捉回来的。
每多一个人,赵珩就觉得怒气多了一分。
直到最后沈苍也跪在了一侧。
赵珩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好哇!你们倒是齐心!”赵珩怒斥,“合起伙来将朕蒙在鼓里,当真是一群无君无父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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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察觉,在赵珩当皇帝断了季晚的二次出宫(91)可能后,季晚就没再自称过奴婢。
第67章 第67章 一本菜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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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误,上章把陈领漏了,已经补回来了。)
“你。”赵珩指着宋苗舟,“配了药。”
宋苗舟很平静,跪着挺直脊背,回道:“是臣配的迷药。”
赵珩冷笑一声,指向陈领:“你,下了毒。”
陈领有些心虚:“主子,官大一级压死人,全是他逼迫奴婢在小厨房里帮他做饭——”
“闭嘴!”赵珩冷声打断了陈领的胡诌,然后他看向赵泠,“你……”
宁和小小的,跪在最前面,有些委屈地看他。
“你,哄骗朕吃下!”他气道,“你身为皇太女,不帮你的父亲,却帮着季晚逃宫!你辜负了为父的信任。”
宁和被说得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乱滚,小小声道:“对不起,父亲。”
赵珩不为所动,冷眼扫过去。
“你——”他看何允楠半晌,视线移向下一个人,“算了,你没什么用。”
何允楠张着嘴呆了半晌,愤愤然争辩:“我怎么没用了!陛下这是看不起人!要不是我今日做了先头兵,陛下怎么会赶回来吃冰酥酪嘛!饶大人,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皇帝刀子般的视线落在了饶沐的脸上。
饶沐勉强笑了笑,咳嗽了一声:“陛下……”
“你那光禄寺卿看来是不想当了。”皇帝道。
“那、那倒是没有这个意思。”饶沐讪讪笑道,“就、就帮了同僚一个小小的忙……”
赵珩冷哼一声,去看跪在最后的沈苍。
“为什么?”他问。
沈苍叩头道:“他们都串通好了,属下帮不帮,反正最后都要挨廷杖,也没什么差别……”
“你!你们!”赵珩气得按住了胸口,急促喘了片刻,“食君之禄,却行悖逆之事。你们不怕死吗!”
“放季晚出宫(91)的,不是我等。是陛下。”宋苗舟开口。
“哦?”赵珩道,“什么意思?”
宋苗舟道:“皇城守备森严,若不是皇上将贴身玉珩赐给季晚,他又怎么能开得了宫门,出得了皇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要论罪,陛下也难辞其咎。”
赵珩沉默片刻后,缓缓笑了。
冷冰冰地,浑身戾气与威压散开来,盯着宋苗舟。
跪伏众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连宋苗舟脸色也惨白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就算将罪责攀扯到朕的头上,也抵消不清你们的欺君之罪。”赵珩道,“朕现在倒是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勾结,什么时候商议,又什么时候谋划了此事。”
“没有勾结,没有商议,也没有谋划。”宋苗舟直直跪着,平静地陈述,“我们皆是自愿,不约而同地便这么做了。”
这个回答出乎赵珩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扫视他人。
那些人也都微微点头。
“那总有个开始吧。”赵珩追问,“有什么值得让你们以身犯险,不惜性命也要这么做?”
这次宋苗舟还没有开口,便听见何允楠道:“是菜谱。”
赵珩眉心蹙起:“菜谱?”
“是菜谱……”沈苍也道,“是……季晚写的菜谱。”
是菜谱。
是窗边落座的季晚,一直安静撰写的那本菜谱。
在每一个友人来拜访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停笔的菜谱。
出宫(91)不成之后,他在昏迷中被送来了昭和殿,又困足于后殿,那时沈苍还不曾去守备禁军,看护了他两日。
起初他是有些郁郁的。
西苑的院落景致精美,没有什么小院能让他收拾——这令沈苍也担忧了一阵子。
可又过两日,沈苍便见他开始提笔写起了菜谱。
“你打算写什么菜?”沈苍问他。
季晚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苍想了想:“冬日在王府时,你给我做的骨头汤。又暖又香,喝了浑身都不冷了。”
季晚说:“嗯,那就骨头汤。”
他提笔在菜谱中写道——
骨头汤。
猪腔骨二斤,焯水去腥,过冷水后放入姜片、大蒜各一,料酒、盐少许,清水没顶,大火煮沸,慢炖至骨肉软烂,汤底发白,再加盐少许提味即可。
赵珩怔忡:“只是骨头汤?”
宁和的眼泪快停了,她开口道:“还有金丝蜜枣饼。”
金丝蜜枣饼。
蜜枣去核,加水煮至软烂,捣成绵密枣泥放凉后,包入酥皮面饼,反复涂抹酥油按压成饼。小火慢烙,待两面金黄、饼身微鼓,饼身提起可松散成金丝纹路为佳。
季晚写到这里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叮嘱宁和:“想要吃的话,可以告诉陈领,他耐心细致,惯会做些甜食。”
赵珩蹙眉听完,又问其他人:“你们也有?”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