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91)

2026-06-16

    他又看了看,看见了在远处站着的熟人,愣了一下。

    是松台。

    松台好像等了他很久,身后的两匹马已经散漫地溜达了一会儿,见他来了,扔给他一根缰绳:“走吧。”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松台一笑:“走不走?再不走,京城大门一关可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季晚只犹豫了片刻,便翻身上马。

    “走。”他说。

    又是一串隆隆声响起。

    季晚回头去看,那布满金钉的皇城门在他身后森严地紧闭,把所有的人间窥探都挡住了。

    一并挡住的,还有权与欲,野心与血腥,卑微与妥协。

    他驻足片刻,便引马穿过这万家灯火,向着南方飞驰而去。

    将所有那些属于皇城的,属于这高墙后的,全都抛在身后。

    头也不回。

    此番,终是得见人间。

    *

    夜很深了。

    连虫鱼都已陷入沉眠。

    唯独昭和殿灯火通明,灯笼摇曳,白烛含泪,透出一股子疯癫寒凉。

    赵珩发髻披散,一身脏衣未换,呕出的血迹还在他衣摆上,已经成了暗红色。

    一夜未眠。

    他脸色惨白,眼下全是乌青,胸口一直闷痛,血腥味儿一直从喉咙里往出涌,都被他强压了下去。

    当今天子,便是在人生最凶险的时刻,在他要谋逆篡位的那个晚上,也没有今日这般六神无主,狼狈不堪。

    现下,他勉强靠在禅椅上,从那些“帮凶”的身上一一扫过去。

    宁和。陈领。宋苗舟。饶沐。何允楠。

    人是挨个被沈苍捉回来的。

    每多一个人,赵珩就觉得怒气多了一分。

    直到最后沈苍也跪在了一侧。

    赵珩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好哇!你们倒是齐心!”赵珩怒斥,“合起伙来将朕蒙在鼓里,当真是一群无君无父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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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察觉,在赵珩当皇帝断了季晚的二次出宫(91)可能后,季晚就没再自称过奴婢。

 

第67章 第67章 一本菜谱

    =====

    (勘误,上章把陈领漏了,已经补回来了。)

    “你。”赵珩指着宋苗舟,“配了药。”

    宋苗舟很平静,跪着挺直脊背,回道:“是臣配的迷药。”

    赵珩冷笑一声,指向陈领:“你,下了毒。”

    陈领有些心虚:“主子,官大一级压死人,全是他逼迫奴婢在小厨房里帮他做饭——”

    “闭嘴!”赵珩冷声打断了陈领的胡诌,然后他看向赵泠,“你……”

    宁和小小的,跪在最前面,有些委屈地看他。

    “你,哄骗朕吃下!”他气道,“你身为皇太女,不帮你的父亲,却帮着季晚逃宫!你辜负了为父的信任。”

    宁和被说得要哭了,眼泪在眼眶里乱滚,小小声道:“对不起,父亲。”

    赵珩不为所动,冷眼扫过去。

    “你——”他看何允楠半晌,视线移向下一个人,“算了,你没什么用。”

    何允楠张着嘴呆了半晌,愤愤然争辩:“我怎么没用了!陛下这是看不起人!要不是我今日做了先头兵,陛下怎么会赶回来吃冰酥酪嘛!饶大人,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皇帝刀子般的视线落在了饶沐的脸上。

    饶沐勉强笑了笑,咳嗽了一声:“陛下……”

    “你那光禄寺卿看来是不想当了。”皇帝道。

    “那、那倒是没有这个意思。”饶沐讪讪笑道,“就、就帮了同僚一个小小的忙……”

    赵珩冷哼一声,去看跪在最后的沈苍。

    “为什么?”他问。

    沈苍叩头道:“他们都串通好了,属下帮不帮,反正最后都要挨廷杖,也没什么差别……”

    “你!你们!”赵珩气得按住了胸口,急促喘了片刻,“食君之禄,却行悖逆之事。你们不怕死吗!”

    “放季晚出宫(91)的,不是我等。是陛下。”宋苗舟开口。

    “哦?”赵珩道,“什么意思?”

    宋苗舟道:“皇城守备森严,若不是皇上将贴身玉珩赐给季晚,他又怎么能开得了宫门,出得了皇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要论罪,陛下也难辞其咎。”

    赵珩沉默片刻后,缓缓笑了。

    冷冰冰地,浑身戾气与威压散开来,盯着宋苗舟。

    跪伏众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连宋苗舟脸色也惨白起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就算将罪责攀扯到朕的头上,也抵消不清你们的欺君之罪。”赵珩道,“朕现在倒是好奇,你们什么时候勾结,什么时候商议,又什么时候谋划了此事。”

    “没有勾结,没有商议,也没有谋划。”宋苗舟直直跪着,平静地陈述,“我们皆是自愿,不约而同地便这么做了。”

    这个回答出乎赵珩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扫视他人。

    那些人也都微微点头。

    “那总有个开始吧。”赵珩追问,“有什么值得让你们以身犯险,不惜性命也要这么做?”

    这次宋苗舟还没有开口,便听见何允楠道:“是菜谱。”

    赵珩眉心蹙起:“菜谱?”

    “是菜谱……”沈苍也道,“是……季晚写的菜谱。”

    是菜谱。

    是窗边落座的季晚,一直安静撰写的那本菜谱。

    在每一个友人来拜访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停笔的菜谱。

    出宫(91)不成之后,他在昏迷中被送来了昭和殿,又困足于后殿,那时沈苍还不曾去守备禁军,看护了他两日。

    起初他是有些郁郁的。

    西苑的院落景致精美,没有什么小院能让他收拾——这令沈苍也担忧了一阵子。

    可又过两日,沈苍便见他开始提笔写起了菜谱。

    “你打算写什么菜?”沈苍问他。

    季晚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苍想了想:“冬日在王府时,你给我做的骨头汤。又暖又香,喝了浑身都不冷了。”

    季晚说:“嗯,那就骨头汤。”

    他提笔在菜谱中写道——

    骨头汤。

    猪腔骨二斤,焯水去腥,过冷水后放入姜片、大蒜各一,料酒、盐少许,清水没顶,大火煮沸,慢炖至骨肉软烂,汤底发白,再加盐少许提味即可。

    赵珩怔忡:“只是骨头汤?”

    宁和的眼泪快停了,她开口道:“还有金丝蜜枣饼。”

    金丝蜜枣饼。

    蜜枣去核,加水煮至软烂,捣成绵密枣泥放凉后,包入酥皮面饼,反复涂抹酥油按压成饼。小火慢烙,待两面金黄、饼身微鼓,饼身提起可松散成金丝纹路为佳。

    季晚写到这里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叮嘱宁和:“想要吃的话,可以告诉陈领,他耐心细致,惯会做些甜食。”

    赵珩蹙眉听完,又问其他人:“你们也有?”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