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92)

2026-06-16

    饶沐解释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花生米才是点睛之笔,呜呼妙——”

    “住嘴。”赵珩说,捏了捏眉心,露出了疲态。

    饶沐便乖巧地闭了嘴。

    赵珩现在有些晕,感觉意识变得断断续续,他极力撑住自己,片刻后才能重振精神。

    “朕听懂了,季晚在昭和殿时,与你们都见过面,是不是?他写了你们最爱的菜肴,你们受了感召,便不约而同地,帮了他。”

    众人点头。

    赵珩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荒谬感。

    “一道菜谱,就让你们交出性命?就让你们甘愿赴死?”

    “他没有让我们赴死。”宋苗舟道,“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死。”

    “哦?”赵珩看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信心?”

    宋苗舟回道:“陛下钟爱季晚,现下他已逃宫,若再杀我等,陛下定再追不回他了。”

    赵珩眯起了眼眸,盯着宋苗舟半晌。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他道。

    帝王威压一起,宋苗舟脸色苍白,众人皆心惊胆寒。

    “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臣有多特殊。”他道,“是因为陛下放不下季晚。”

    说话间宋苗舟已有冷汗冒了出来,这句话亦是勉强挤了出来。

    在旁边的饶沐连忙接话:“说起来,季掌印也是牵挂您的,还特地为您留下了一道菜谱呢。您不看看?”

    *

    赵珩没有让人去后殿取季晚的菜谱,他命锦衣卫将这几人都带下去看押后,在禅椅上又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天色发白。

    他才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刚站直身体便又呕出一口血,擦去嘴角的血渍,急促喘息了片刻,才能勉强前行。

    那些幔帐依旧。

    晨光从窗棂里落在幔帐之间,形成了一条路。

    赵珩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到了后殿。

    人去楼空。

    阳光落在窗棂下的桌案上,将案头衬得格外清冷,那里端正摆着一册书笺,封面上书“四时小味”几个字,笔意温柔,字如其人。

    正是季晚的痕迹。

    他是那么多疑。

    从季晚提笔写第一个字,便觉得其中有诈。

    他又是那么大意。

    觉得再是怎么样,一本菜谱能翻出什么波澜,从那以后再没翻看过季晚写的东西。

    赵珩坐在圈椅上,胸口闷痛绵延,呼吸不稳阻滞。

    他垂眸看着那菜谱半晌,缓缓伸手悬于书页上方,迟疑许久,直到指尖发颤,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菜谱拿起。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菜肴。

    松仁枣泥糕——这是他起了意为宁和吃饭要将季晚强要来王府的伊始。

    青菜面——这是风雪之中,他为图省事,去了季晚的小院,吃下的美食,随后又自以为是降下恩宠。

    五花肉——这是那夜季晚风情绝美,在他怀中羞讷紧张,然后他第一次地心疼不舍,逐渐沦陷。

    糖瓜、饴糖、糯米糕——这是小年夜的祭品,开平大雪,季晚为十五万百姓向他哀求后,他的妥协。

    还有牛肉锅子、春卷、芝麻烧饼、鸡汁蒸山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

    赵珩指尖颤抖,越翻越快。

    直至最后一道菜。

    银鱼蛋羹。

    ……季晚没有做的那道菜。

    他想起了那个独属于赵珩和季晚的太液池畔,季晚露出清爽的笑意,提着网兜对他道:“我捉到了。”

    ——这是季晚,留给他的菜谱。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过往。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记忆。

    他记得那些菜肴的滋味,他亦记得在那暖色的灯光中,在那一方安定的小院中,在炉灶间专心备膳的季晚。

    季晚会在那人间烟火中,抬头看他,擦去额头的薄汗,温婉地露出笑意。

    现在……

    天亮了。

    灯也灭了。

    季晚走了。

    赵珩怔忡了很久。

    他抚摸季晚的字迹,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儿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菜谱,只有一段话,季晚写给他的话。

    “怀瑾。”季晚说,“见字如晤。”

    赵珩甚至能想到,季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内心早已做好了决定。

    ——他一向如此,外柔内刚,胆大包天。

    “倒春寒那日你君临天下,本是天大的盛世。可我自知恩许出宫(92)无望,便下定了逃宫的决心……”

 

第68章 第68章 与怀瑾书

    =====

    出宫(92)。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亦害怕。

    我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我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奴,身籍入宫,天家皇权压在我的头顶。

    可……它好像一个火苗,点燃了我的心尖,于是接着我的心脏,便燃烧了起来。

    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不可能被扑灭。

    每一次阻挠与落败,都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它愈烧愈旺。

    直到将我自己燃烧。

    下定决心后。

    最难的是开始。

    顾虑重重,深究有二——

    其一,宁和让我不得不挂心。

    在知道她果真是三春姐的孩子,我无法放下牵挂,无法不担忧她。

    ……直到那日我误解了你,你将与三春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告知与我。

    你总说你是小人,总说你精于算计。

    可谁能如你般在那样的时刻,救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儿?

    你爱宁和如爱自己的亲子,将世间做父亲能给予她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无人能比你再妥善地去爱,去养育宁和。

    宁和,我可以放心了。

    再者,逃宫是重罪,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牵扯无辜之人非我所愿。

    你将陈领、阿楠、沈苍等人升职,又让他们经常与我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这宫中羁绊太深,走不掉的。

    别人都说你是冷血铁面的肃王,对人从不心慈手软,杀人无数,可使血流成河。

    可我看到的你,与他们所说不同。

    你将牺牲战士的亲人尽数拢在翼下。

    无论是张大厨、孙满、金婆婆,还是膳房众人,都得你照护。便是饭食做得再难以下咽,你也不曾真的惩戒众人。

    你宽待下人。冬有棉服两套,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银。大家都以在王府当差为荣。

    你心怀慈悲,便是真正面临权谋之争与十五万人命的抉择时,亦会动摇。

    你做监国,再掌天下。朝中虽有动荡千万,可民间平和安宁,这甚至是许多年来最富饶与喜庆的一个除夕。

    怀瑾,你是明君,更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不会对助我的同僚与好友痛下杀手。

    而你因了我……也不忍对他们严惩。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些,才会这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帮助。

    *

    怀瑾,你也许不明白,在这样迷茫的一段时光里,我曾多次想要放弃。

    恰恰是你,给了我离开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