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93)

2026-06-16

    你记得吗?

    你曾问过我,是否钟情于你。

    那时我没有回答。

    后来的那些夜晚,在你怀中沉沉睡去之时,我亦会问我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保开平众人性命时的大义。

    我记得你在端本宫中,为我怒发冲冠,令太子断臂的无畏。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夜里,你只穿直裰,卷袖给我打下手的样子,然后落座在我身边,赞扬我厨艺时的真心。

    我亦记得你将那玉珩挂在我腰间,交付我的全然信任。

    还有那梅花簪,还有那琼楼宴,还有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惶惶然,愤怒却又轻柔关怀我时的别扭……

    怀瑾,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先为亲王,后成皇帝。

    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九五之尊降下的宠爱,哪怕仅仅是间隙里的一些琐碎的溺爱。

    这般尊贵之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谁能不迷醉?这般极致的温柔袒护,谁能不飘飘然?

    我不是草木,尚有真心。

    怀瑾。

    我亦窃喜过,亦贪恋过,亦心动与不舍过。

    只是……宠爱、溺爱皆是爱。

    帝王的偏爱,又真的是爱吗?

    今日你尚偏爱与我,施舍帝王恩宠。来日若色衰爱弛,又待如何?

    *

    七岁时,家人将我送入宫中,并非迫于无奈,全然是出于自愿,我不怪他们。

    那已经是他们能为我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我在这宫中十五载,困于高墙中,用无数的时间学习,将毕生的心力全部用在如何服侍我的主人这一件事上。

    习惯了暮鼓晨钟。

    习惯了规矩加身。

    皇城太大,荣华富贵却又无比接近,似乎只要稍加费心,权力地位便唾手可得,以至于很多时候,我忘却了这是囚笼。

    宫门外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有些令人畏惧。

    ……可有时候,看着从天空飞过去的那些鸟儿,它们如此自由自在,让我深深艳羡。

    若我卸下心防,全然依附于你,顺从于你,定能得到无上的宠爱,得到众人的艳羡与讨好。

    可这不过是一场虚妄。

    便是再以爱之名装点的花团锦簇,囚笼终归是囚笼。

    是提督也好,是掌印也罢。

    甚至是皇帝的椒宠。

    终归是仰人鼻息的囚徒。

    金丝雀终究会被主人冷落一旁,郁郁而亡。

    唯有自在的雨燕,才能展开双翼,直面风雨。

    怀瑾,我也许是钟情于你的。

    但我不应,也不能为这份钟情,困住自己。

    *

    因勤王有功已升任瑞安侯的谢冉抵达昭和殿外时,太阳已半空,那些宫人们惶惶地站在殿外等候。

    燥热的午后,和紧闭的昭和殿大门,让人愈发不安。

    谢冉没打算等待,他推门而入。

    顺着昏暗的走廊入了后殿,就见当今皇帝,自己的亲外甥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册怔怔发呆。

    他依礼躬身行礼,开口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赵珩回过神来,却又有几分恍惚,盯着手里那书册的最后一页片刻,才神情复杂道:“他把朕想得太好、太善。以至于朕不知道他是为了保命才留下这样的安抚,还是发自真心实意。”

    谢冉无法回答,便问:“私纵季晚出宫(93)一干人等,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珩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宋苗舟是对的——几个臣子的命,没什么舍不得。但季晚看重,他便不能不顾忌一二。

    “尽数收押监牢,暂且看管,容后再议。”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呈报递给了赵珩。

    “我从户部得了些消息,是关于南川的……户部的人说早些时候也送了同样的一份给陛下。”谢冉道。

    赵珩想起了那份在养心殿里才翻开第一页的卷宗。

    他从谢冉手里接过来,仔细翻阅后蹙眉道:“这只是户部处能翻出来的情况,不能盖棺定论。让浙江布政司调州县卷宗送来细看。”

    谢冉应了声是,又道:“今日彻查了宫内人数,除了季晚,还有一人逃了。巧得很,此人也与南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珩问:“孟松台?”

    谢冉笑了:“正是。”

    “若户部所奏为实……陛下打算如何做?”谢冉问,“是不是应该提前设置关卡,拦下二人为佳?”

    赵珩沉默。

    内心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激烈纠斗。

    他眼神暗了下去,便是射入殿中的亮光,也不曾能让他的双眸亮上半分。

    “不……”他听见自己说,“派人紧盯他们,却不动手。沿路放行,待朕到了再说。”

    谢冉挑了挑眉。“若是谢襄来,定会劝陛下以江山为重,以朝纲为重,莫要为儿女私情,乱了帝王本心。”

    赵珩抬眸冷冰冰看他:“怎么,瑞安侯也要做直臣?”

    谢冉倒笑了:“哪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既然是陛下心头好,就去追嘛。追回来什么心病都好了。”

    “去吧。”赵珩道。

    谢冉很干脆,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赵珩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捂着胸口又闷咳了两声,晃了晃才将将站稳。

    他从衣架上随意拿了件薄披风,刚披在肩上,便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是季晚的体香。

    这披风……是季晚近日夜里常穿的那件。

    后殿空荡荡的。

    他有些冷,却再也没人来为他加衣。

    他想念那个温柔的人。

    想念极了。

    *

    “阿哥,这都是谁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季晚回神。

    大片的云朵,在天空中畅游,阳光穿过它们,在平原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绿色的麦穗在风中扬起浪一样的景色。

    松台在远处田地里与农人们聊些什么。

    而季晚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小刀在萝卜上雕着小人。

    这个时节正是收获萝卜的旺季,大人们收拾麦田,小童们便拔了萝卜,一箩筐一箩筐地背着往家里去。

    那日逃宫迄今已有二十来日。

    他们不敢走官道与水路,自西山绕太行入皖北,便见着了今日的一幕。

    “阿哥,阿哥!”那些小童又催促他。

    季晚说:“这些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们。”

    “那我知道,这个是个将军!”小童指着沈苍道。

    “那我也懂了,这个是个小胖子!”另一个小童指着何允楠道。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不太胖了。”

    “那这是谁呀。”第一个小童好奇地问他手里还没有完全雕完的那个小人,“为什么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一样?”

    季晚去看自己的掌心,怔了怔。

    那个着衮冕,端庄威仪之人。

    是……赵珩。

    “是皇帝。”他轻轻地说。

    “皇帝!”小童眼睛亮了起来,“能送给我吗!”

    “好。”季晚又用手里的小刀灵巧地雕刻了一会儿,那皇帝小人逐渐成型,露出了赵珩平日里那副威仪又不可一世的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