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太子当庭认罪, 太子党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已经开始互相攀咬,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废太子头上。是萧元戟从云靖府带回的山贼俘虏、从山贼老巢里搜刮到的密信与太子私印,将整个太子党一网打尽。
府上, 书青去门口取了信件回来, 穿堂走过时,裙摆掀起残影:“殿下, 殿下!咱们今日收到好多拜帖!”
祁明景将手里纸条投入香炉, 盖上鎏金的盖子, 火星刷的一下便灭了。回头看见书青抱着一摞帖子,“哗啦”一下堆到案上, 滑下铺开满桌。
“都是来另找靠山的。”他淡淡地说。
适龄皇子中,太子与三皇子分庭抗礼已久, 太子一倒,岂不只剩三皇子?那么和三皇子“一母所出”的长公主, 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巴结对象。
何况这位公主, 出了名的软弱好说话。
祁明景拿起面上的几个帖子翻了翻。
书信带着香薰过的味道,信纸也是鎏金的, 甚至有些用上了时下最奢侈的梅花纸。又翻了翻底下几张,字里行间全是谄媚的客套话。
看过几个之后,祁明景就没有兴趣了,将帖子扔回案桌上,“后厨这会应该在熬药吧?”
书青:“是呢殿下。您现在要喝吗?”
祁明景摇头:“不用。你去将这些帖子, 拿去当柴火烧了。也不必写信回了, 差人去统一回了便是,就说长公主身子不适正在疗养, 没工夫看这些帖子。”
书青抿唇一笑:“是。”抱着帖子退了出去。
过去这些日子,朝廷派去东南查案子的御史也到了, 李守谦传了消息过来,称自己抵达广宁港已有三天,不是被引去看港口商船,就是被引去看粮仓、兵器库,始终没能看到市舶司的账册。
祁明景便从匣子中拿出早就写好的信,命人寄往东南,一封给李守谦,一封寄给谢驰。
信刚寄出去,便见萧元戟的随从孔志领着一个女子进了门来求见,说是给长公主做马车的那个工匠,奉驸马的令来给您送个新奇玩意。
祁明景便在前厅召见对方。
见了面,孔志先介绍道:“殿下,这位是是属下的远方堂姐孔玉珠,善机关工事,将军……”
他还没说完,便见孔二姐看他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孔志当即卡了壳:“将军,额,将军……”
便见孔玉珠往前一小步,接过了话头,讲话干净利落:“民女孔玉珠,见过长公主殿下。听闻殿下受了欺负,驸马让民女给殿下找了个防身武器送来。”她说着,从身上背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姐!姐!”孔志连忙拿手按了一下,将那东西指向墙角,避免直接对着祁明景。
祁明景一眼瞧出是个改装过的弩,立时起了兴趣:“拿过来,给本宫瞧瞧。”
孔二姐便绕过孔志,来到祁明景面前展示:“这是民女改装的袖箭,可以绑在手臂之上。”她说着,动作熟练地挽起袖子、绑上,然后瞄准刚刚侍女给她上的茶杯:“民女做了射程加强,一共六连发,十五步之内箭可封喉。”
话音落,她指尖轻扣,便见“咻”的一下,一道银光闪过,不远处桌子上的茶盏迸裂粉碎,茶水四溅。
祁明景缓缓坐直身体,眼里露出真切的兴趣。他让孔二姐给他也绑上试了一下,果然十分好用。
机关灵巧无声,何止自保,便是用来袭击或者刺杀——
思绪急拐,祁明景头脑瞬间冷静,“这袖箭,是你亲自设计打造的?”
“是。”
“你还会什么?”
孔二姐想了想,语气平淡,却十足又底气:“按说本是军中机密,但殿下已下嫁将军,自是夫妻一体,不算外人。西北灯荣关中的瓮楼,是民女设计的。”
那是一座建在城墙外,形似普通哨塔的高楼,每隔一百五十步一座。看似彼此独立,实则彼此链接。若有人踏中机关,藏在其中的机关便会启动,将箭簇发射出去,先将敌方的先锋军射死。
祁明景听她介绍完,心跳加速了些许,仿佛看见西北关外,敌军成排倒下的壮观画面,“你如今在何处当差?”
孔二姐答:“在军中铸剑。”又顿了顿,开门见山道:“殿下,民女其实想去工部。听闻工部有天下名匠,还藏着历朝历代的机关图纸,民女想去学习。将军没有门路,工部又不屑民女女子身份,公主可有法子?”
这位孔二姐,是个直爽性子,眼里全是对技艺的渴望。
祁明景勾唇笑了笑,对她很是欣赏,“工部是六部之一,从不收女子任职,本宫也做不了这个主。但若你是为了那些图纸或者工程手册,本宫兴许能想想办法。”
孔二姐眼睛一亮,利落拱手行礼,一个不注意,甚至行成了男子军中之礼:“民女在此提前谢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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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祁明景服了一剂药,小憩了一回。
萧元戟去西院换了衣裳,进了东院却被拦在祁明景院子外。
刘子孤硬着头皮站在自家将军跟前:“将军,长公主殿下说过,若她在休息,谁、谁都不可放行。”
郑石手里握着剑柄,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子孤,难道你忘了,是将军派我们保护殿下的吗?”
刘子孤不敢抬头看萧元戟,脑海里又闪过那日金殿之上,长公主如何以荏弱身躯,三言两语让重疑心的帝王废了太子。时至今日,一想到自己曾经剑指一国储君,那滋味便叫他口舌生津,心跳加速,更不敢忤逆长公主。
“是。是将军派我们保护殿下的。”他在萧元戟跟前单膝跪下:“属下在执行将军交代的任务,望将军恕罪。”
萧元戟望了一眼院中紧闭的门窗,沉默片刻:“你起来。”
睡着时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显然是为了针对他。
他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我稍后再来”,便拂袖转身离去。
祁明景醒后听闻此事,只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而直到天黑,时辰到了往常祁明景该歇下的时候,萧元戟也没有再来。
书桌前的灯油添了第三回,茶水也冷透了,祁明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皱眉将茶杯推到一旁。
“殿下,不行便明日再写,今日先歇下吧。”书青柔声劝道。
祁明景回神,这才发现右手的狼毫笔尖墨汁已经干了,轻轻落在宣纸上时能戳出一个小洞。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看了眼外头月色:“什么时候了。”
“戌时三刻了。往常这个时辰,您已经歇下了。”
祁明景又看了眼门口:“嗯。晚上还有我的消息吗。”
书青略有些奇怪:“殿下您忘了?晚膳后我去门房取过了,没有新的信件了。”
祁明景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院门口这时递来消息,说是将军求见。刘子孤硬着头皮,深觉自己怎么两头不讨好,“殿下,您……要不见一下将军吧。将军当时有要事,否则不会这个时候来找您。”
刘子孤说完,见祁明景没回复,大着胆子用余光打量了一眼长公主。
却看见对方扭头看了一眼月色,昂起下巴时,侧脸到脖颈连成一片素白的雪,心头顿时跳了一下。
不——夫妻之间,这个点来寻……
刘子孤暗恨自己多嘴,暗骂自己怎敢如此胡思乱想,闭了闭眼清空思绪,不敢再多言一句。
可他等了两息功夫,却听见上头传来长公主的回复:“去请驸马来书房。”
刘子孤如蒙大赦,说了一声“是”,步伐飞快地离去。
不多时,萧元戟便到了书房里。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踏着月色,进门时,高大身形拉出长长一道影子。离得近了,祁明景嗅见他身上带着一点铁锈味道。
男人目光如炬,落在他脸上,随后又敛了眸光行礼,在桌前坐下:“臣回府后又接到刑部和昭狱的消息,办差耽误了点功夫,这才来得晚了。打扰殿下歇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