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想,意有所指。
“刘子孤说,驸马有要事寻我。”祁明景说,“是父皇让你审讯太子党的事?”
萧元戟心情复杂:“殿下聪慧。”
今日早朝之后,泰羲帝将他单独叫道御书房,敲打了一番。
帝王最忌臣子结党,太子倒台后,三皇子一党势大,这不是泰羲帝乐意见到的。
大祁的臣子们,眼里应该只有一个父君,他们的忠诚,也应该只能交付给大祁的天子。
敲打之后,泰羲帝又将审讯太子党的差事交给了他,显然是想扶持他来抗衡。
“今日审了一天,那些官员互相攀咬,牵扯甚广。臣对京中世家这些弯弯绕绕不如殿下清楚,想来请教殿下。”
书房中烛火明亮,祁明景扭头就能看见案边放着的,孔二姐今天送来的袖箭。孔二姐今日告诉他,那是驸马让她送来的。
祁明景指尖按了按袖口,抬头看着萧元戟:“说说吧,驸马今日在昭狱审问出了什么。”
……
一番交谈,眨眼便到子时。
太子党的烂账梳理清楚,书房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下来。最后话题不知怎的,拐到孔二姐身上。
“……她做的那袖箭,很有巧思。是个难得的人才。”祁明景露出一点浅浅笑意。
“殿下喜欢,日后可让她常来陪伴。”
两人隔着烛火,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一抹轻松柔和的笑意。
房间一时有些安静的过头,好像能听见胸腔里的心跳。
最后是祁明景先挪开视线:“时候不早了,我要歇息了。驸马请回。”
萧元戟却说:“臣还没见过那袖箭,殿下若是方便,可否戴上让臣看看?”
已经子时,不差这一回,祁明景犹豫一下便同意了,穿上袖箭绑在小臂,站到下午让书青安装的木头靶子跟前。
他今日练了好几次,终于觉得自己有些准头,抬臂专心瞄准那木头靶子的靶心。
身后忽然一道温热气息笼罩,一只钢筋铁骨的手掌按住他的肩头掰了一下,紧接着手臂被握紧,往上抬了抬。
萧元戟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
男人低沉的声音往他耳朵里钻:“殿下姿势不对,肩膀沉下,手臂要往后垃,像这样才能瞄准——”
说着,手掌从小臂滑到手背,将他手掌整个裹住——
“咻”。
袖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22章 袖箭
祁明景的肩膀抵着男人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温热血肉,一下下,几乎要撞到他的后心。
他被人从背后整个拢住, 不属于他的这股气息存在感极强, 铺天盖地,带着一股男人独特的压迫感。
原来武将握剑的手, 这么粗糙, 指腹的茧这么厚。擦过他的手背时, 就像一片砂纸刮过,带起一片细碎的酥麻。
祁明景定了定神, 缓缓开口:“驸马今日怎么不说,自己失礼了。”
萧元戟垂眸, 看着眼前白玉似的耳廓染上一层漂亮的绯色,一路有往耳垂蔓延的趋势。
他喉结攒了一下, 哑声回答, 没有半分歉意:“臣刻意为之,无颜请罪冒犯。”
视线不自觉落到被他握于掌中的那截手腕。
好细。
他甚至疑心, 自己稍一用力就能将之折断。
两个手掌一上一下交叠,肤色一深一浅,极具视觉冲突。
好白。
掌心里的手挣扎了一下,萧元戟放开,手掌从长公主肩膀上离开时, 指腹不慎划过后颈一片细腻的肌肤, 清晰看见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颤。
他瞳孔微微一缩,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喉间发紧。
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忽然转过身,抬起手臂将那袖箭抵在他的胸口。箭头微微陷入胸口温热肌肉中。只要长公主轻轻一压手指, 锐利的箭簇就能没入面前这片过分有生命力的胸膛里。
祁明景抬眸对上男人视线,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他和对方的身高差距。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萧元戟眼底的神色。
这是他被药物压制生长的骨骼所不可能长到的高度。
他看见萧元戟下颌紧绷,如猎豹一般蓄力,浑身肌肉都瞬间绷紧。胸口的肌肉更是眨眼坚硬如石,将他抵着的手臂和袖箭都推出来几分。
“殿下。”他听见萧元戟沉声唤,眼睫压了下来,带了股危险的味道,烫得祁明景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祁明景毫不怀疑,倘若自己出现分毫攻击的意图,对方一定会折断他的手腕——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骤然失序,鼻尖更是嗅到了一股比铁锈味还要独特的味道。
萧元戟鼻尖出了汗。
这味道,是萧元戟身上铁锈的味道,混合着衣服上的松木香气和萧元戟的汗意。
“嘘。”祁明景微微勾起唇,眼神发亮,却如猎人一样缓缓压制了萧元戟的动作:“别急。”
他享受了一会这种格外直观的、仿佛面对野兽的鲜活感,胸口畅快极了。
半晌,他才缓缓后撤一步,收起袖箭,语气平静地说:“孔二姐送的袖箭,确实好用。今晚这些讯息,便当是我回报你将孔二姐引荐给我。”
祁明景转身将袖箭放回书桌,却没有听见萧元戟的回话。
他转过身来,瞥了一眼萧元戟。男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薄唇紧抿,肩背仍旧紧绷,眼里的墨色浓得散不开。
祁明景心道,这是被他吓着了?
“驸马退下吧。”他扭过头回来,冷声命令。
一阵衣袖摩擦之声,伴着沉稳却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眨眼间便走远了。
连平日里的那句“殿下好生歇息”也没有说。
祁明景低头瞧着自己被袖箭硌红的手腕,缓缓抬手握了上去。
不对,和萧元戟握住的触感,完全不同。
也好,被吓着了,就不会纠缠他了。
他冷冷地想。
……
萧元戟大踏步离开书房,面色冷煞,将过来添热茶的书青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避到廊下。
腊月的寒风拂面,吸一口空气,一直冰到肺管子里,直叫人浑身冰寒。
可萧元戟却从胸口到指尖,浑身每一处都热得发烫。
他血液之中仿佛燃起了一股火苗,在方才被长公主用袖箭抵着胸口时燃起,一路烧到五脏六腑,烧得他心口发疼。
直到脚下踩进西院的门槛,他才猛地回神,终于驻足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空中弯月,勉强压下胸口沸腾的热意。
眼前再次闪过方才一幕。
萧元戟怀疑,恐怕就算方才长公主直接扣下机括,胸膛里的那个东西也会趁机欢呼着破胸而出,雀跃着冲向攻击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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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连许多天,祁明景再没见过萧元戟。
太子党倒台,朝中挪出许多肥缺,,满朝文武都盯着。可泰羲帝偏偏不许身为吏部尚书的程茂松经手此事,而是点了一个吏部侍郎协理,明摆着是敲打程家,制衡三皇子一派。
兄长那里不得力,程蔓菁安分了几天,很快原形毕露,开始往泰羲帝眼前跑。
端着一碗煮好的莲子羹进了御书房,程蔓菁亲自净手端出来,“皇上,折子是永远也看不完的,您千万保重龙体。臣妾刚刚熬好的莲子羹,您尝尝吧?”
泰羲帝头也不不抬:“放下就行,出去。”
程蔓菁一愣,又扬起笑容凑过去,“皇上——”
“啪”的一声,泰羲帝将手里折子拍到桌面上,忽然问:“听闻爱妃宫中,前几日有个宫女投井自尽了?”
程蔓菁脸上笑容干巴起来:“是。那小丫头刚进宫,笨手笨脚干活闯了祸,被罚跪了一会便受不了了,这才投井自尽。”声音越说越小。
泰羲帝往椅背深处一靠,瞥了一眼贵妃,端起茶盏兀自喝了一口,没有吭声。
直到程蔓菁端着食盅的手开始颤抖,脸色也开始发白,泰羲帝才再次开口,听不出情绪息怒:“你宫里那丫头既然是心中委屈,又为什么要在投井自尽之前,去一趟云机子让长公主守阵的坤兴宫呢?她去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