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到春暖花开、冬衣渐减,到时该如何解释他忽然抽高的身条、与男子逐渐接近的形貌?
“留给长公主的时间,不多了。”祁明景淡淡地说,重新围上雪白狐皮。柔软绒毛贴在他的颊边,拂过细腻肌肤。
苏老太医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腹的担忧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眼前之人才十七,本是居嫡居长的皇子,却伪装成长公主,在害他母族灭门的仇人手下长大。
他还如此年轻,却已经忍了常人所不能忍,苦了常人所不能苦。
在他年轻的面庞上,仿佛已经能看见一个掌权者的雏形,进退从容、行一谋十,且不容置喙。
而自己家那个同样十七岁的孙儿,苏老太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那臭小子,如今还在人闲狗厌地在《后汉书》上作画,每日只知玩乐!
两相对比,更让他心头酸涩。
苏老太医收起医箱,算完时间后脸上忧心忡忡,“草民这便去寻如幻大师商议,配好全部的药制成药丸,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尽快。”祁明景看着老太医的眼睛,认真地说:“烦请苏老费心,一个月之内便将药备好。有任何需要的,随时差人来报。”
苏老太医内心一沉,抬手道:“是。”
……
事情谈完,祁明景让侍卫亲自送苏老太医去玉佛寺寻如幻大师,自己则带着人前往京郊码头。
谢驰的商船分了两批,一批提前完成任务已经折返,带回了祁明景需要的南洋珍稀药材;
而另一艘船还停靠在广宁港港口,等待运回长公主为天子寿礼搜罗的珍宝。
药材贵重,谢驰亲自跟着上京,有些事情顺便当面同祁明景讲。
差人将药材按祁明景的要求送往苏老太医的药圃,两人进了船舱内室,四周都是草药清苦香味,令人心神安宁。
四下再无旁人,谢驰先是朝祁明景行了一礼:“此行多亏殿下赐计,否则商船许是要卡在广宁港了。”
他简单将事情的首尾同祁明景讲了。
这一趟他给军中送粮,到了广宁港,却见港口名义上设卡检查,实则盘剥商船,缴税之外还要硬生生扣下两成的货物,行事简直如劫匪一般。
起初,他亮出长公主府采买的牌子之后,本是要被放行的,谁承想不过一个时辰,又来了一人,上下检查了下船,一挥手,直接就扣下了三成的粮食。
这可是军粮!
程家岂敢?!
正在谢驰一筹莫展之际,收到了京中祁明景寄去的密信,还有快马赶来的侍卫。侍卫随行包袱里带了一些宫中之物,让他可“易物置宝”,随意处置。
——那侍卫如是说着,指了指船上只剩七成的粮食。
谢驰立即福至心灵,将这些宫中之物塞入粮船之中,报了官,言说广宁港搜查之后,他藏在船上长公主所赐、藏在军粮中的御赐宝物丢了。
正巧此时监察御史李守谦到了两广已有数日,苦于无法查账,借着这个由头发作一番,命广宁港口将所有粮食归还,顺势开始彻查所有港口账目。
谢驰说罢,已是心服口服:“殿下妙算。”
祁明景语气平静:“程家在东南只手遮天,这一趟你能全身而退,其中凶险只有你自己知道。”
谢驰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家”。这称呼着实见外。
祁明景将他反应看在眼底,只说:“程家并不将我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谢驰点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说起另一桩要紧的事情。
“草民这趟在广宁港,见到了宫中出来的人。”谢驰皱眉认真回忆。
那人贴了假胡子、刻意沉了声音,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那人并无官职在身,李守谦大人开堂审案那日,他就在堂侧旁听,全程陪在程敬中大人左右。”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递过去,“这是属下后来寻了画师画的,殿下请看。”
祁明景接过看了,并不认得此人。
他将画像收好,对谢驰道:“我知道了。你此趟辛苦了,便先歇息吧。”
回到长公主府上时,院中十分热闹。
木制的水车模型放在院子一角,一些处理好的木料正往院子里运。
一抬眼,却见萧元戟站在刚搭好的秋千旁,正弯腰亲自给粗糙的麻绳扶手处缠上软锦布。
“这是在做什么?”祁明景愣了一下,差点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院子里吵吵嚷嚷,众人都忙着手里的活,大家一时没有发现祁明景回来了。
还是门口的孔二姐背着麻绳路过,拽住扛着木头的孔志,先朝他行礼:“殿下回来了!”
满院的人这才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朝他行礼。
出去时只带了侍卫,留下书青便是让她看好宅子。
祁明景看向书青,这丫头竟然怀里也抱着木板,脸上身上都是灰,“殿下!”
接着,一个人往旁一步,挡住了书青。
萧元戟穿过人群看见他,先是朝他笑了笑,英朗眉目透着点温柔,走了过来:“殿下回来了。今日臣按前两日商议的,将孔二姐带去宫中面圣,以这水车模型演示一番,皇上龙心大悦,下令先在江南推行,随后直下水系发达的东南。”
孔二姐拍了下孔志的肩膀,让他先去旁边把木头放下,也笑着凑过来:“民女想着,开春后殿下可在院中赏花,何不将院中活水引来,以这水车为殿下做个新奇造景?”
祁明景视线跟着望过去——院子的墙角已经挖开了一条水渠,墙壁也凿开引水的口子,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耳边萧元戟又说:“殿下莫怪,这是臣的想法。”
萧元戟将他引到秋千旁边,轻声向他描述:“届时西北角放寿山石,水车引水其上,做瀑布落下,汇入这水槽,若想养鱼,也可引一二条锦鲤来。水槽挖到五尺,防止外人翻入,还可护卫殿下安全。”
他的手指从西北角一路指过来:“臣已让人移了桃花过来,栽种在这秋千旁,入夏可遮住小片院子。靠墙位置搭一个两层平台,届时殿下可在院中赏景纳凉。”
祁明景面无表情听着。
他才刚离府半日,院子就被“糟蹋”成这样,祁明景心中该是愤怒的。
可他听着萧元戟声音平缓,隐含笑意的描述,眼前仿佛能看见今春桃花满院、入夏院中流水潺潺的清凉景象,顿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秋千上的锦布还没缠完,瞧见他视线落过去,萧元戟又说:“这麻绳粗糙,绑上这个便不担心硌手。”
萧元戟抬手,替祁明景拢了拢身上披风,指尖略带珍重地拂过他颊边,笑着说:“冬日寒凉,可春天之后到了夏日,殿下这院子中,想必会热闹起来。”
祁明景心中已经散得差不多的不悦,被这句话彻底打碎。
夏天。
祁明景缓缓抬眼,环顾一圈。
颊边被萧元戟指腹擦过的粗糙感过分明显,被阳光一照似乎有些发烫。
这个夏天,他恐怕不会在此处度过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之前断更那天的份儿,写了这么几天终于补上了呜呜
第27章 画像
祁明景瞧着院中忙碌热闹的场景, 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
今日天气暖和,晚饭便索性让众人一同在隔壁花园里用了,斜阳佐饭, 晚梅入酒, 倒别有一番闲趣。
没过多久,天便彻底沉了下来。
“书青, 东阁收拾出来了吗?”
书青一拍脑袋, 缩了缩脖子:“殿、殿下, 奴婢忘了……”
萧元戟瞧了眼天色:“殿下,此时再去收拾已经来不及了, 西院主院里一直按规制打扫着,寝具陈设一应俱全, 殿下今日不妨下榻西院主院。”
他接得太过自然,祁明景忍不住疑心, 这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