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如今一团混乱。
走私账目已被李守谦查获, 虽及时将人控制住,却无从得知他是否已将账册秘密送回京城。
露出的马脚太多, 不管是东南程家还是京中程家, 都自顾不暇。
兄妹二人正是彼此横眉冷对时,三皇子祁仲尧从外疾步走来, 喊了声“母妃”和“程大人”,接着便急声道:“儿臣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程家之事需尽快解决,若此事因刘全而起,便听程大人的,将他绑了给父皇便是。”
话里话外, 皆是着急牵连自己, 影响争储。
见亲生儿子和庶兄站到统一战线上,程蔓菁瞬间脸色铁青, 厉声斥道,“绝无可能!”
这两人哪里知道, 在泰羲帝那里,这个害了长孙皇后的关键人物,早该喝过孟婆汤重新投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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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后,祁明景用完午膳,回卧房小憩,门外由刘子孤与郑石二人轮守。
见书青掩门出来,郑石忍不住轻声叫住她:“书青姑娘,殿下……驸马之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那些废太子旧部污蔑!”
书青拧眉瞧着他:“郑侍卫有话不妨直说。”
郑石张口欲言,却被旁边刘子孤一把按住。
刘子孤对书青拱手道:“书青姑娘可是要去为殿下熬药?且先去吧,他只是心中忧虑驸马罢了。”
等书青离开,郑石冷冷瞥一眼刘子孤,嗤道:“刘兄倒是好本事,这就忘了将军,另攀高枝了?”
刘子孤握了握手里的剑,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你觉得长公主没有为此事烦心?你没瞧见殿下案头摞得高高的案册?你可有发现项卓侍卫昨日连夜离京?”
他这么一说,郑石一愣,才想起确实今早不见项卓侍卫身影,他可是殿下身边最得用的侍卫。
若不是项卓不在,哪里轮得到他和刘子孤来身边伺候。
“他去了何处?”郑石冷冷地问。
刘子孤摇头:“不知。但我知道,殿下让人调来了刑部侍郎周显上任以来的所有案宗。”
“你是说——是这几日负责审讯将军的那个程家走狗的案本?!”
“嘘——!轻声些,别扰了殿下休息。”
“好好好……”
外头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终于彻底归于宁静。
祁明景阖着眼,却无半分睡意。
周显任刑部侍郎以来经手的所有案卷,他方才已尽数看过,近十年的卷宗、庞杂的信息在脑海中沉沉浮浮,始终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这天夜晚,将军府上,书房中的灯点至深夜。
隔日大早,朝堂各方从东南刺探的讯息,潮水般涌回京城。
祁明景晨曦时分收到宁王消息,对方从京郊码头接了两艘商船回来,船上对外宣称是东南两广今年的贡品与上缴国库的粮米。
可宁王却告诉祁明景,船上那些沉重的木箱和麻袋一打开,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晃瞎人眼睛的真金白银。
这是程家向泰羲帝递的降表,用整整两船的巨额财富,换帝王一次网开一面的机会。
祁明景手下的人关注着宫中消息,无人知道泰羲帝这次是否会接受程家的致歉。
这是萧元戟被关在诏狱的第二日,流水一样的消息亦是四面八方暗中汇聚到这间书房。
书案上的案卷摞得齐肩高,炭盆阅后焚烧的信灰都端出去了三盆,就连迟钝直肠子的郑石也再没有过半分嘀咕,和刘子孤一起安安静静守着书房门口,守着他们将军的长公主。
“刘子孤。”祁明景道,忽然听见自己声音略有些干涩。
还不等他抬手拿茶,听见召唤的刘子孤已经闪身进来,长臂一伸,双手将茶盏恭敬端到他面前:“属下在,请殿下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刘子孤垂着头,看见长公主殿下素白指尖从自己手里接走茶盏。
夜里殿下起了咳,书青这几日找了大夫,殿下每日要喝的药从一碗变成了三碗。
熬药时的苦香能从院角飘满整个院落,他们这些侍卫闻着都皱眉,可一日三顿的苦药,长公主却喝得面不改色。
刘子孤垂头等着,等长公主殿下喝完了茶水,听见她轻声问:“驸马先前安置过废太子旧部,此事你可知是谁经手?与谁联络?”
殿下是想从这里下手?
刘子孤如实回答:“回殿下,此事臣并不知详情。但将军在西北需要安顿京中之事时,似乎都是交予都虞侯经手。”
祁明景知道都虞侯。
祖上与太祖皇帝是异母兄弟,宗室旁支,已没落多年,直到老侯爷战死沙场、立下军功,才重振了门楣。
上次萧元戟宴请同僚,此人也在席上。
祁明景手下暗桩早已回禀,诏狱这几日明里暗里也是诸多探查,往外传的、往里递的都不少。
大约萧元戟也在都虞侯那里留了后手,否则那日离开之前,不会说——‘臣去处理些公务,很快回来。’
祁明景心下稍定。
刘子孤瞧着长公主殿下问完话之后又陷入沉思,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倘若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必知无不言;还有什么要他去办的,必滴水不漏。
“备马车,去关押废太子的南宫。”
刘子孤忽然听见长公主吩咐,抬头望去,却见站起身之后视线恍惚片刻,接着捂住额头,身子晃了晃——
“殿下!”刘子孤心里一慌,连忙上前,顾不得逾矩,伸手稳稳扶住了长公主的手臂。
发丝滑落,遮住长公主侧脸,只隐约露出一点苍白的鼻尖,毫无血色的唇珠。
他心里忍不住懊恼,怎就忘了长公主殿下身子孱弱,如何经得住这般连日生熬?
郑石闻声也惊慌从外头进来,瞧见祁明景低着头,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吓得心都漏跳了一拍:“殿下……属下这就去请御医来!”
“不必。备马车。”长公主缓缓抬起头,脸上不施粉黛,连一点金银装饰也没有,只有头上一根素簪。
郑石认得,那似乎是他们将军亲手给殿下做的。
他忽然心中极不是滋味。
程家是殿下的外家,将军此趟又是被程家构陷栽赃。
再往前数,接了程家示好、求娶殿下的是将军;后来借着皇上的提拔、成了皇上制衡程家的手中利剑的,也是将军。
从头到尾,长公主殿下何错之有?
她不过是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做主的弱女子罢了。
郑石转身狠狠抹了一把脸,哑声回答:“是。”离去之前,却忽然单膝跪地,轻声说:“属下去叫马车。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
祁明景低调去了一趟关押废太子的南宫,夜半时分,又趁夜去了京郊一处民宅,将一个刚满五岁的幼童与一位老妇人带回了将军府,安置在重兵把守的内院深处。
次日,萧元戟入诏狱的第三日。
天还未亮,泰羲帝起床时,便听闻长公主跪在寝殿之外求见。
泰羲帝只道一声“不见”,跨过门槛去上朝时,从长公主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而后者也只是安静低着头,并未如皇贵妃昨日来时那样,紧紧抱住天子的衣袍,哭得梨花带雨、痛心疾首。
耳旁贵妃的哭喊还在回荡,“皇上,臣妾父兄为大祁操劳,臣妾的长兄更是死在赈灾路上,可我程家上下从无半分怨言,此事……”
“咳。”
脑海中回荡的哭喊,被耳旁一声轻声咳嗽打断。
泰羲帝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身着素衣跪在地上,展开的衣摆如同一朵垂落的素莲,肩膀克制地微微颤抖,一丝咳喘从紧抿的唇缝中泄了出来。
王怀察言观色,连忙冲旁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低声呵斥:“这天还没回暖,怎么就让长公主殿下跪在风口里!快去取暖炉和大氅来,给殿下披上!”
泰羲帝瞥了一眼王怀,没有制止,转身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