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笑意瞬间淡了。
从西北到东南,泰羲帝在位时战线绵长,却连最基本的粮草供给都无法保障。
东南那边,高守业背后有自己暗中用京中产业买粮送去,那西北呢?身为主将的萧元戟,又是凭着多少不要命的拼杀,才在缺粮少饷的绝境里,打出了那般漂亮的胜仗?
山洞中响起一声幽幽叹息,“愿教四海无烽燧,常使黎民享岁丰。”圣上轻声道,“爱卿,边关兵士的血,不会白流。”
萧元戟望着面前柴火,不置可否。
两人在山洞中度过一晚,次日凌晨,天边刚出现一丝晨曦时。便听闻山中马蹄阵阵,肃穆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在林中由远及近。
萧元戟本靠墙按剑闭目休息,听见这动静,当即睁开眼,“锃”的一声拔出宝剑,挡在了洞口。
山风吹进来,被锋利剑刃撞碎时,发出轻微轰鸣。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帝背对已然熄灭的篝火卧在地上,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惊扰他半分。
显然仍是高烧未退,昏沉睡着。
萧元戟神情凝重。
眼下只能期望是禁卫来了,否则即便是他,也没有把握在重兵追杀之下,带着一个高烧无知无觉的人逃出生天。
马蹄声停在山洞不远处,听得见有人整齐下马而来。
萧元戟握紧剑柄,便见项卓径撩开藤蔓进了山洞之中,瞥见角落还有一人持剑而立,当即惊喝道:“谁?!”
禁卫军自他身后冲了进来,瞧见是萧元戟,两边才放下剑拔弩张,项卓匆匆一拱手,直奔新帝而去。
“陛下,陛下。”项卓单膝点地,小声唤道,满脸担忧焦急。
随后如幻也从外头匆匆进来,一只手臂缠着白纱,上头渗着血。他探了探新帝脉搏,脸色沉沉:“项侍卫,快将陛下扶起送入马车。”
项卓心中一沉,看着蜷缩起来的新帝,将人胳膊往肩膀上一架——
手中却忽然一空。
只见萧元戟已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沉声道:“陛下崴了脚,经不得磕碰。马车在何处?”
项卓抿唇,脸色并不好看,瞧着颊边烧得通红的圣上:“就在外面。”
萧元戟略一颔首,便这么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出山洞。
项卓脸色从青转紫,咬着牙匆匆跟上。
遇刺之事不曾往外声张,圣上病中还问了刺客审问进展,一力交给项卓去办,就连萧元戟也被项卓客客气气请去,问了两句那日发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是那些被圣上处理的宗族,以及被驱逐的四皇子、五皇子母家联手安排的刺杀。
等到圣上重新临朝,已是两日之后。
金銮殿上,他第一句话便点了当初牵头上书请办祈福法会的礼部官员,语气平淡地敲打,说他差事办得不够漂亮。
对方还以为圣上说的是这次遇刺之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战战兢兢跪地磕头,一边奉承一边请罪,甚至自请罚俸禄半年。
却不想上头忽的传来圣上一声冷笑:“朕还当你是真知罪呢。”
大病初愈的圣上视线扫过群臣,指尖敲了敲龙椅,“诸位爱卿,道家如何,求仙问药如何?”
朝堂上鸦雀无声。
圣上看着底下这些如鹌鹑一般胆小安静的百官,心火骤旺。
他拿过手边让书安整理出来,这些时日上书劝圣上礼佛的折子,从里头随手抽了一本,问道:“宋爱卿,你说。”
如此一连点了三个人。
三人战战兢兢答曰,世上许有仙人,只是缥缈无依,踪迹难寻。
圣上:礼佛祈福,又当如何?
再抽折子,又问三人。
躬身喏喏答曰:若是心诚,必得佛祖保佑,护佑大祁江山永固。
圣上怒极反笑,声音中寒意刺骨。
他命李守谦将这些日子查到的账簿交给百官查阅,手臂支着下巴,指尖抵着下颌。大拇指上那一枚玉扳指,恍惚不如他肌肤颜色细腻。
圣上忽然神色柔和:“既然如此有用,几位大人为何不诚心求求佛祖,求神祗保佑诸位敛财媚上、中饱私囊时,不叫旁人发现呢?”
字字诛心。
那几人扑通跪地,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已被禁卫捂住嘴巴带了下去。
圣上自御座上缓缓起身,他分明极瘦,甚至因为脚踝扭伤尚未痊愈,需要扶住龙椅才能站位。却偏偏站在那里,如一顶巍峨的山,压得满朝文武无一人吭声。
圣上悠悠道:“诸位,朕非皇考,不信长生。人生一世如草木一秋,自有寿数求仙问道换不来江山永固,礼佛祈福换不来黎民安康。若是求佛有用,朕自可日日居于佛堂,诸位直接告老还乡便是。”
萧元戟听到这里,脖颈忽然僵硬。他万万没想到,新帝竟然于朝堂之上说出这种话来!
百官也是瞠目结舌,左右一望,同僚个个面色茫然,无一人敢出声接话。
圣上将他们反应看在眼底,语气里的锋芒愈发锐利:“为人臣者,当忠社稷,忠君王。更要忠苍生!明知求神问药虚无缥缈,为何不进言?明知朝中有以权谋私、媚上之人,为何不弹劾?”
百官垂头,哑口无言。
“唐太宗有魏征,朕亦希望,大祁也能有几个魏征。”留下这句话,新帝转身离去,龙袍扫过御座,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禁卫军也将那些个借着礼佛一事中饱私囊的官员带走了。
百官站在金銮殿上,呆愣许久。
萧元戟缓缓抬头,望着圣上离开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新帝不过是个踩着生母、亲妹骨血上坐享其成的病秧子,可今日,他忽然懂了新帝胸中沟壑。
大祁至今传承一百七十年有余,王朝身躯早已臃肿不堪,延续盛世谈何容易?
尸位素餐的世家贵族、空虚凋敝的国库、暗中勾结的贪官污吏、欺君媚上的奸佞小人……每一个王朝,改朝换代前都逃不开这些征兆。
而新帝比所有人,都要先意识到。
登基第一刀,他斩的是宗族。斩去这些盘根错杂的关系于利益,斩去那些于社稷、百姓无用的蛀虫,新帝要将王爵封侯,留给大祁真正的栋梁。
登基第二刀,他斩的是奸佞贪官,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要的是一个忠贞直言、为民清正的朝堂。
登基第三、第四……分别是重整商路,广纳人才。
他要的不是繁华一现的花团锦簇,而是是要给这沉疴缠身的王朝,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
萧元戟胸口一涩,继而汹涌澎湃。
这体弱的新帝,有着远远胜过其父的雄韬大略,也有着无限宏大的君王胸怀。
萧元戟深深望了一眼圣上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庆幸,还好自己那日折返回去,而不是放任新帝在山中独自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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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朝中文武两班都空出了大量缺口,圣上一口气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却依旧有些捉襟见肘。百官这段时间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瓣儿用。
圣上知晓后,直接大笔一挥,从前些年殿试落榜的举子、京城周边州县调来一批人,称为“走京官”,等来年恩科结束之后再结束调任、官复原职。
一时间众臣轻松不少,连连轻叹圣上法子多、思虑周全。
这日,萧元戟入宫预备面圣禀报武举进展,往御书房走到半路,却得知圣上不在御书房,而是在寝殿之中。
萧元戟了然。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摸清圣上作息,早朝之后必然在御书房中,若是不在,则必然在寝殿中疗养服药。
只因每次自己去圣上寝殿,都能嗅见他身上比往日浓郁得多的药香。
萧元戟在殿外侯了没多久,只见如幻、季忱、苏老太医从里走出来,三人脸上皆是愁眉不展,商讨着如何才能让圣上多用些吃食。
如幻:“贫僧为圣上日日施针,明日用药为引再试试,须得烦请苏老将药准备好。”
苏老太医:“那药好弄,只是这会做药膳之人……该上何处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