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校场,有人练习弓箭、骑射、拳脚功夫,吼声豪放震天。还有那么几个人,练出一身汗来,干脆将上衣一脱,往旁一放——
萧元戟脸色一黑,命孔志去训话:“圣驾在此,岂能如此放肆,去让他们都把衣裳穿上。”
祁明景瞧着这些举生一身虬结的肌肉,摆了摆手:“无妨。朕只是看看,不必打搅他们。”
如此冬日能练出这样一身汗,也是颇为身强体壮了。只是这般肌肉壮得如熊,反倒不如萧元戟身上那线条流畅的劲瘦好看——
圣上打住思绪。
马场里有人跑马,许是瞧见圣上来了,忽然侧歪身体,手中红缨枪挑起地面一枚石子,挥枪一拍!
锃的一声,石子打到前面的马屁|股上,那马儿嘶鸣一声高举前蹄,暴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把背上的人摔下去。
“哈哈哈哈——”都虞侯没忍住,笑出了声。
圣上连同宁王都回头瞧了他一眼。
“哈哈哈呃……”都虞侯止了笑。
宁王忍不住也扯开唇角,瞥了一眼校场里,感叹道:“陛下,臣观这些武举考生个个龙马精神,”不知看到哪里,宁王声音里笑意加剧,“听闻这次还要加考兵法策论,想来今年武举又能为大祁添几员猛将。”
圣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瞥见校场角落里,也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却见角落里一名武举考生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念,念了一会忽然拿头去磕校场外头的木栏,咚、咚、咚,声音清脆极了。
萧元戟适时道:“王爷,陛下要改革武举,不仅考弓马,还要考兵法、考时务。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成不了大器。”
圣上摇摇头:“这可不是朕的想法,是萧爱卿思虑周全。”
此时忽然一声响亮马鞭脆鸣划破长空,校场中空了出来,众人聚集到场边,摩拳擦掌。
圣上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萧元戟:“陛下,每日这个时辰,营中都会有比试。”
圣上似是有些兴趣,在布置了遮阳的考官台前坐了下来。这些举生瞧见瞧见圣驾亲临观赛,个个捏拳摆臂,把身上肌肉崩的一鼓一鼓。
几组考生比试精彩,场中频频传来欢呼。
祁明景沉浸在这校场氛围中,竟觉得连日来被药气浸得发沉的身子,都轻快了不少。
一组比试结束,空出场地来,留给下面两人上场。
忽然只听校场中陡然沸腾的欢呼,圣上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萧元戟缓缓从人群簇拥中走出来,停在校场中心空地上。
祁明景往身边看了一眼,刚才萧元戟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萧元戟忽而隔着校场,抬头往台上望来。
圣上面色不显心绪,安静看着。
只见萧元戟朝着圣上方向一抱拳,从脖子上拎出一样东西,交到身后孔志手里保存。
宁王一眼瞧见那东西,忽而嘴唇动了动,猛地转头错愕望向身边圣上。
——若他没看错,那应当是阿姐遗物。
阿姐留给圣上的东西本就不多,圣上怎么会……就此赠与了那萧元戟?!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呜呜 这两天工作忙
第49章 疏离
宁王认得那枚玉扣, 从成色到模样,皆是世家大族重工打造,贵重无双。先帝登基之后阿姐亲手编绳, 温柔说日后要赠给自己的孩儿, 保他/她一生顺遂平安。
他也不知,圣上如今这样, 算不算得顺遂平安?
但有一样事情宁王心中隐约明了。他视线从那枚玉扣上收回, 以余光悄然打量身边圣上, 尽管圣上表情淡然,眉眼却隐隐含笑, 可场中百余人,圣上的视线只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宁王心中隐约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皇叔。”圣上忽然侧头过来说话, “书安那边有郑石跟着,足够了。皇叔今日也可看看, 若有合适的便挑几个去商队, 来日跟在皇叔身边保护。”
宁王登时将方才忧虑放到一旁,心神微动:“多谢陛下, 只是臣就在京中,许是用不着……”
圣上便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其中几人,“皇叔可瞧瞧这几人,身姿、容貌皆是寻常, 商队带着最是稳妥。日后从西北到狄人, 深入西域腹地、最中心的商路,书安一个人可跑不过来, 她还得替朕管其他产业,只能劳烦皇叔亲自去跑了。”
听完这番话, 宁王沉默了片刻,心底一片躁动,却被压抑下来。这段时日以来,除了恩科,圣上安排的差事,他都推脱了。
他从泰羲帝那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帝王多疑。
自己是先帝兄弟、圣上皇叔,又知晓圣上过去那样多的秘密,在圣上登基最初,他其实渡过了很长一段忐忑不安的时光,以至于圣上身边的书青都能看出一二。
这大约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比起在朝中处处谨慎,他仍旧是觉得经商更自在。
再看圣上之前让书安拿的那些章程,两条皇家商队,一条乘船南下,直抵南洋;一条穿越大漠,直通西域。
他早猜到圣上要安排至少两人,却不敢想象其中一个会是自己。
圣上淡淡补充:“南下的宝船,工部已将图纸画好,皇叔回去之后便去瞧瞧吧。毕竟是日后皇叔要坐的船。”
宁王豁然抬头,难掩心中激动,嘴唇颤动片刻,起身便要拜:“多谢陛下——”
“不必。”圣上按住宁王胳膊,制止他起身,“选人吧,皇叔。”
“是。”
……
底下,萧元戟叮嘱孔志替他暂时保管好平安扣,抬头望向圣上方向。
却见圣上扭头看着宁王,点了点场中几个方向,脸上带着一点浅淡的认可。
难道是想挑几个人做御前侍卫?
萧元戟看了一眼圣上点的那几人。
一个满脸麻子,另一个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还有其他几个,也是歪瓜裂枣、不堪入目。
如此模样,怎配随侍圣上左右?
萧元戟便先将这两人点了过来,那两人还推辞,说不敢与将军较量。
如此胆小,如何堪得大用?
武威郡王沉下了脸,负手场中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那两人吓得腿都软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结果不出两招,就被萧元戟一脚撂倒在地,快得连围观的兵士都没看清动作。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武威郡王眸色沉沉地望了一眼圣上方向。
如此无能,绝无能力保圣上安全。
然而武威郡王望过去时,正好瞧见圣上扭头,对着身边的书青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漂亮的下颌线,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朕的私库里,是不是还有一张南洋进贡的鳄鱼皮?”
书青点头答是。
祁明景:“让针工局做一副护腕,尺寸按武威郡王的身量来。朕要赐给武威郡王。”
书青:“是。奴婢这就去办。”
之后萧元戟又点了几人上来,竟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撑过三招。
这时忽然有一内侍匆匆从外赶来,凑到圣上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圣上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点了点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有些迟缓,身边的内侍和宁王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萧元戟见圣上走的缓慢艰难,心中发紧,拿过平安扣重新戴上,快步往圣上身边走去。
可走到一半,他脚步一顿。
他刚刚竟然在想,要在这军营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将圣上抱到马车上去。
且不论他的身份或者眼下校场是否合适,也不论圣上是否会动怒……
这冬日暖阳投在身上,却将萧元戟照得浑身血液冰凉。
他这是疯了吗?竟然在圣上身上,寻找亡妻的影子。
萧元戟握紧拳头,猛地转身,扭头朝圣上相反方向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