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青匆匆从寝殿方向赶来:“陛下,武威郡王求见。”
圣上冷脸:“他不在府上闭门思过,求见朕做什么?不见,让他回去!”
书青一怔,轻声道:“……他说今日不见到您便不回去。”
圣上脸色一沉,刚要发火,拐过墙角,却遥遥看见了寝殿外头候着的萧元戟。他背后是漫天飞雪,雾蒙蒙的天拢住宫中巍峨楼宇,这人却如一柄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任寒风凛冽却岿然不动。
圣上脚步不停,越过他走了进去,对书青说:“朕要休息,若有人觐见只管打发回去。其他的,便随他等着。”
书青回头瞧了一眼门口垂着脸的萧元戟,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是。”
今日早朝未下,萧元戟便来这里候着,听说是前朝被圣上斥责了。
见了她之后,又问了几句长公主的事情,观面色颇为憔悴……这是还放不下“长公主”吧。书青瞧着他,心里有些同情。
如幻从里间过来,一眼瞧见站在门口,如武神守门一般的萧元戟,用旁人也能清晰听见的声音同书青商量:“这副针不行,劳烦姑姑替我换一套吧。陛下头疼得厉害,细针不管用。”
书青道了声是,片刻后端着一副新的银针进来。
路过萧元戟身边时,男人视线在银针上顿了顿。
银针如麦芒粗细,比粗糙马尾要粗上一圈,能想见扎在身上会是如何刺痛。
陛下……要用这个?
萧元戟喉头滚动一下。
远处宫人正在扫丹墀上新落的雪,扫帚擦在地面上的声音本是微不足道、无人在意,这会儿却像扫在萧元戟耳旁一样,令他额角突突直跳。
萧元戟忽然想起他去往东南之前,亡妻中的那毒……还有京中众人,乃至都虞侯都曾说,亲眼看到过长公主“尸身”。
武威郡王低头瞧着脚边高高的红漆门槛,脸色逐渐比外头纷飞的大雪还冷。
约莫过了两刻钟,如幻才亲自端着银针出来,路过萧元戟时略一点头:“将军,陛下传您进去。”
萧元戟低头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摆,沉默着迈步。
圣上屋中摆设还与之前一般。
祁明景依靠在塌边,听见萧元戟脚步跨过门槛,渐轻。越是靠近,反而越是消失不见。
让人想起狩猎时候潜伏的野兽。
莫名心慌,祁明景一皱眉,当即说道:“站住。就站在那里。”
萧元戟依言止步。圣上侧头,通过影子朦胧大小,估摸着萧元戟大抵停在屏风三尺外。
这样远的距离,还隔着屏风,圣上却总觉得,对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屏风,钉在他身上。
“说吧,什么事情非要见朕。”祁明景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痕迹。今早看红痕还在,且颜色比昨夜更深了。
屏风后头,萧元戟沉默了片刻,难辨情绪。只是嗓音如同拉满的弓弦:“臣……来请罪。亡妻故去,臣实在难以释怀,岳大人不忍臣消沉,这才带臣去了揽星榭。”
不等圣上开口,萧元戟又平静道:“可那满座美人,浓妆艳抹俗不可耐,不及亡妻千之一二。陛下,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开恩。”
屏风后头,祁明景沉默许久。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掌控,心底隐约不安。
没等到回答,萧元戟也不急,兀自平稳开口:“臣想求见圣上一眼。陛下与亡妻乃是一母同胞,眉眼实在相似。只一眼……便可解臣相思之苦。”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不对,重新调整了一下这章
第55章 婚服
放他进来?
圣上怕是昏了头才会放他进来。
耳后、颈侧的痕迹隔着金銮殿瞧不见, 可若是放进来近了身,那便是一览无余。
祁明景淡淡:“放肆。朕看你是糊涂了。”
外头轻轻一声,似是膝头隔着衣裳和地毯, 轻轻抵在地面上。
屏风后传来萧元戟的声音:“……臣知罪。只是臣昨夜梦到了亡妻, 醒后却见府上空空。亡妻甚至不曾给臣留下只言片语。”
祁明景心里一颤,视线落在枕边木匣子上。
两人俱是沉默。
圣上嘴唇轻颤一下, 接着重重阖眼, 抿唇不语。
“陛下, 臣身边孔志,原是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旧人, 臣闭门思过这几日,可否让他来御前伺候?也好让臣放心。”
祁明景不解, 瞧着屏风上,萧元戟半跪地上的一团黑影:“朕身边自有黑龙卫, 宫中有禁卫, 卿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元戟的声音平稳、冷静,“亡妻便是在臣离京时去的。”
圣上哑然片刻, “罢。准了。”御前也不差一个孔志了。
……
宫外,瞧见自家将军迎面走来,预备和人一同回府的孔志便听:“我要回将军府闭门思过七日。这七日里,你便在陛下身边伺候。”
孔志瞪大眼睛,食指反指自己:“啊?我?”
这差事轮得到他吗??不是有神出鬼没、圣上钦点的黑龙卫?
只见将军一颔首:“陛下已经恩准了。”
说罢便翻身上马, 离开之前, 忽然一勒缰绳,对原地回不过神的孔志一字一句道:“长公主殿下还在府上等我, 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替我问陛下讨恩旨,问问宫中可有什么可为殿下解毒的药。”
说罢一声鞭鸣, 策马而去。
留下孔志在席卷而过的寒风中目瞪口呆。
——长公主殿下还在府上?长公主殿下不是已经殁了吗!!!
他家将军,疯了?
-
年前万国来朝之后,回国重新整理贡品、赶在春节入京的第一批使者已经到了,圣上抽空亲自见了几个。
这次敬上的这批贡品可见下足了血本,圣上颇为满意,降下恩旨赐宴。
席间有使臣敬酒,圣上却只是略一举杯,唇瓣不曾碰过酒杯一下。
滴酒不沾。
晚间,如幻为圣上请平安脉时,道:“陛下,那云逸国献上的药材中,倒是有几味可解百毒的奇药。奴婢想拿去制成药丸,以蜡封着,以备不时之需。”
此等小事,祁明景自然没有异议:“嗯。”
却听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小心翼翼的:“陛下……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如幻抬眼望去,眉头微蹙:这是哪儿来的不懂规矩的新人?
圣上睁开眼,瞧见是孔志,倒是有两分意外:“你说。”
孔志连忙凑到跟前来,躬着身子,恭敬请求:“陛下,若这药当真如此有效,末将斗胆请求赐给我家将军两粒。”
“你家将军怎么了?”圣上侧头看来,眉心不自觉蹙起。
孔志抓耳挠腮,模样有些为难,脸色并不好看。
“说!”圣上低喝一声。
孔志一哆嗦,连忙一口气道:“末将怀疑将军脑子有问题!”
如幻:“……”
孔志:“陛下,长公主都故去这么久了,将军却说、说长公主在将军府上等他!”
回想起这些时日将军奇奇怪怪的言行举动,孔志越说越信服,“陛下,自从长公主故去,将军言行举止总……不似往常,不如陛下派个御医,抓紧给将军瞧瞧吧!”
圣上胸膛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
皱皱闷闷地疼,一点点悄悄往下坠。
方才午后,萧元戟来求见时才说,昨夜梦到了亡妻。
是单单昨夜梦到了,还是……
“你家将军举止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圣上问。
孔志闻言,认真回想了一下。
按他说,其实过去将军在西北领兵打仗,虽也冷硬,却没有这么疯。
不像去岁在东南,听闻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后仿佛性情大变,竟然拎着刀一个一个将村子里的倭奴屠尽、对程家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