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被他盯的汗毛都要竖起,勉强镇定,舌头打结地问:“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圣上不解望来,萧元戟随即压下眼睫,敛住锐利眸光。他像个谦逊的臣子,朝着宁王轻轻躬身:“王爷要拿什么?可否由在下呈上?”
一个想法恍惚从宁王脑海划过:他不会是……怕自己对陛下不利吧?
宁王顿时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一枚跌的扁平的花灯交给他:“我方才路过一个摊位,瞧见有个人巧手折纸,抖开来便是一盏纸灯,特地呈来给主子瞧瞧。”
萧元戟将那纸灯拿过,反复检查,指腹不着痕迹寸寸按过,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呈给圣上。
祁明景捏住竹篾提手,眼里露出一点新奇的神色。
薄薄的油纸涂了油蜡,祁明景摸索一会儿便找着诀窍,慢慢撑了开来。
这匠人确实有些巧思,几根竹篾简单支撑,便见支开来、点上灯,是两只互相依偎、交颈缠绵的鸳鸯。
祁明景颇觉得有趣,用指尖在鸳鸯头顶点了点,纸灯便开始缓缓旋转起来,里头烛火摇曳,两只鸳鸯瞧着缠绵的紧。
萧元戟站在宁王身后的阴影里,定定地看着这一幕。
宁王笑着说:“我幼时,阿姐和……姐夫带我游过灯会,那时还没有这些精巧东西呢。若是阿姐见了,定然也会喜欢。”
眼底摇晃的烛火一顿,萧元戟压低视线。
听闻宁王幼时曾被长孙皇后抚养,自然会亲近圣上、得圣上信任。
只是……
萧元戟忍不住开始想,宁王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应当是后来才知道的。
否则以宁王和长孙皇后的情谊,他不会放着长孙皇后遗孤十几年来不闻不问。
抽丝剥茧,萧元戟想起某日将军府上的宴会。
他依稀记得,他在留意周显时,长公主殿下似是从隔壁小楼下来过一趟,单敬了一位宁王。
酸涩啃咬着他的心脏。
连宁王都知道,他这个枕边人却不知。
外头龙灯游街鼓点渐渐远去,街上的喧闹声却丝毫未减。
宁王送了花灯便告退,祁明景在窗边瞧了一会,看着底下提着花灯嬉笑的男女,忽而起身,“走,去外头瞧瞧。”
书安曾对他提过,元宵佳节,京中定了亲的男女会在家长默许下结伴游街、过三桥。寓意免灾咎、走百病。
三桥尽头还有花灯入河,犹如银河倾倒,想必颇为有趣。
萧元戟吐出一口浊气,瞧了一眼圣上背影,默不作声跟上。
这会儿的街上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往来人人手里皆拎着花灯,往往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圣上手里拎着花灯汇入人群中,加上旁边跟着萧元戟,倒是一点也不突兀,像个领着自家护卫出门玩耍的矜贵世家公子。
夜风吹拂,带来不知哪里的脂粉熏香,闻着过分甜腻。
萧元戟微微偏头,想避开那股甜腻的味道,正巧风向变了,吹拂过圣上发丝,擦过萧元戟颊边,发梢从他指尖勾了一勾,流水般滑走。
软得像朵云。
萧元戟蜷了蜷指尖,下意识想要去捉,掌心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风。
一阵心慌。
他往前猛地迈了一步,几乎就要碰到圣上的背,却见圣上此时回头,凤眸里倒映着长街灯火,颊如白玉,唇瓣如樱,引得漫天星河骤然失色:“去桥上看看。”
慌乱的心被瞬间安抚。萧元戟略一颔首,沉默跟上。
他的视线黏在祁明景的背影上,从单薄的肩落到指尖,还有手里捏着的那盏碍眼的鸳鸯花灯。
两只鸳鸯缠绵,四只画的滑稽的鸟眼晃得人头晕,实在碍眼。
萧元戟走到圣上身边,道:“殿下,我来拿吧。”
他知道,圣上一向不会为此等小事费心,果然松开手让他拿着。
转过某处长桥街角,一大群提着花灯的路人过去,萧元戟手里的鸳鸯灯 “不小心” 被一个孩子撞掉在地上,转眼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走,不见踪迹。
他向圣上躬身告罪:“臣失职,把灯弄丢了。”
祁明景回头望了一眼,并未说什么,脚步一转,走到旁边花灯小摊跟前。
扫了一眼挂满架子的花灯,最后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老虎灯。
老板一见他一身华贵,喜笑颜开:“公子好眼光!这老虎灯是我家小秀才亲手画的,二十个铜板!”
萧元戟面无表情——这粗制滥造的花灯,撑死不过五个铜板,他竟然也敢狮子大开口要二十枚?
祁明景摸了一把腰间,顿了顿。
然后扭头看萧元戟。
小摊老板也跟着他一起扭头过去——然后被萧元戟冰冷面色吓得哆嗦一下,连忙改口:“二、二枚就……”
比起小摊老板,萧元戟自然第一时间留意圣上动向。
瞬间了然——圣上出门,何时用他自己带银钱?自有内侍或者宫女跟着,想来过去也是书青带着。
萧元戟心中涌起一股微妙满足,掏出一粒碎银丢了过去。
老板手忙脚乱抬手接住,又手忙脚乱低头去找铜板,结果一抬头,方才两人已经走远了,只见两个背影,一前一后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
走在前头那个的贵公子将手里的老虎花灯撑开,扭头递给了落后半步跟着的那个。后者把花灯接了过来,如刀斧刻的半张侧脸自阴影中走出,照出俊朗模样和深邃眼眸。
他接过花灯,脚步凝滞一瞬,随即眼底燃起明亮炙热的火,定定看着逐渐走远的人,继而快步跟了过去。
小摊老板站在原地,瞧了眼手里无人来接的找零铜板,合上张开的嘴,发了好一会的呆。
不知为何,今夜这花灯满街、银河高悬、长龙舞过的种种画面,唯有贵公子回头递灯的眼神,和那个黑衣护卫接过灯时眼里的火光,最是让他印象深刻。
……
祁明景今日走了不少的路。
跟着人群走过长街上三座小桥,最后在尽头处某个飘着无数河灯的岸边,让萧元戟去将老虎花灯放入水中。
对圣上百依百顺的萧元戟却看着手里花灯,蹙眉的模样有些不愿意,轻声请求道:“殿下,我想留着这灯,可以吗?”
祁明景低头瞧了一眼——这老虎花灯是那小摊手绘,做工比起刚刚那个鸳鸯的着实粗糙不少,即便放入水中,恐怕也漂不了太久,留下也未尝不可。
圣上好奇地问:“自然可以,只是,这花灯有什么特别?”
特别在是圣上送的。
萧元戟压低着眼睫,瞧见圣上抬起手,玉白的五指按在长桥的石柱上,指腹在花灯照耀下瞧着格外……可口。
萧元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祁明景正等着萧元戟的回答。
石桥不宽,旁的人距离不过两拳,这一路走来,萧元戟却始终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对面而站时也总是这样,微微垂着头,压着眼皮。
克制、恭谨、守礼。如朝中每一个人在圣上面前展示的那样,是个不出错的规矩臣子。
全然不似那日揽星榭黑暗的混乱里,他放肆、大胆,极具侵犯意味。
若不是亲身经历,祁明景简直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瞧见萧元戟唇瓣微动,祁明景往前两步,想要听得更加清晰。
有路人从背后过去,黑龙卫一时不查没有暗中隔开,肩膀擦过圣上后背。
石阶短窄,圣上身子一晃,随即往萧元戟怀里倒去。
掌心按到胸口,肌肉急遽收紧,垫在圣上掌心下。
大掌稳稳扣住肩膀,鼻尖从浅浅浮着剑戟味道的胸口划过,圣上被握住肩膀,按在原地站稳,萧元戟则是退了一步,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祁明景低着头,看着两人之间骤然从半臂拉到一臂的距离。
再抬头去看,触及他的视线时,萧元戟又迅速挪开、垂落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