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陛下,将军去偏殿沐浴了……”
圣上冷笑一声:“用的冷水?”
内侍微愕:“回陛下,是。”
好一个萧元戟,给他撩拨得有些意动,结果自己却跑了。
内侍悄悄抬头打量一眼圣上——
却见榻上人冷白的肌肤泛着旖旎的粉红,微微低头的动作露出黑发下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在窗幔间的幽暗中有一番旖旎春色。
只是眼神如冰,透着帝王威严。
内侍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
又听圣上冷笑一声:“萧将军既然爱用冷水沐浴,便多给一些,让他好好泡泡。”
-
自去岁诸国使臣敷衍来朝后,到如今已经快四个月过去了,这当中,只有倭奴国是最后给反馈的。
倭奴国使臣回国时,圣上曾说,若是倭奴国有心,便可把逃逸其境内的程家父子二人找出、献给大祁。而今开春在即,倭奴国送来国书,称已经找到了程家父子二人,却不便送来京城,恳请圣上派人去两国交界之处亲自提人。
——还指名道姓要让武威郡王萧元戟亲自前往。
消息一出,百官中有人十分困惑:“武威郡王在东南杀倭奴无数,他们指名让郡王去……莫非是预备埋伏郡王、再起战事不成?”
“倭奴在东南被萧将军剿灭据点,哪里还敢造次?你当将军是前朝勾结……”戛然而止。
前朝曾有一位大将军,勾结外敌、谎报功勋,后来借由两国边境逃逸,轰动震惊一时。
众大臣想起这件事情,纷纷微妙沉默下来。
总不能……萧将军也是这样吧?
怎么说也是圣上的“妹夫”呢,手握重兵、圣眷正浓,大好前程摆在眼前,何至于?
心里是这么想的,众人忍不住偷偷抬眼乜一下上头圣上——
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主要是圣上怎么想?
宁王今日也在朝中,工部整饬,码头停工几日。
朝中沉默下来时,宁王也在悄悄打量圣上,却见圣上一言不发,翻阅着手里倭奴国呈上的信。
圣上与萧元戟去码头那日,他后来听自己陪着圣上参观宝船的心腹说,萧将军几次开口,似乎是试图为王爷说话。
宁王哪里能不明白,驸马这是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
心中一阵唏嘘——长公主都“去”了这么久,驸马还念念不忘,也是个实诚的痴情人。
这样的人,哪里能做出那种勾结倭奴的事情来?
宁王当下便沉吟片刻,清清嗓子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并没那么复杂。定是倭奴国在驸……在萧将军身上吃了亏,怀恨在心。此次便让萧将军去也无妨,只是恐怕得多带些人手,以免倭奴国半路埋伏。”
说完,宁王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武将之首,沉默站着的萧元戟,用眼神狠狠推了他几下,意思非常明确:呆站着干什么?你倒是为自己说两句话啊!
而萧元戟只在满堂的目光打量中,稳立原地,岿然不动。
直到圣上看完倭奴国使臣送来的书信,冷笑一声,留下两句话:“这倭奴国学我大祁文字,学了个四不像,笔划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此事不必劳烦武威郡王去,高守业高将军正在东南,此事交由他办便是。”
圣上已开尊口,百官自然也没有异议,此事便照这么办了。
萧元戟抬头去看,却只看见圣上扭头,从托盘中拿起又一本折子。
……
这日早朝之后,圣上下旨,分别召了几位重臣到御书房中议事。
萧元戟从校场练完黑龙卫,回来先去换了身衣裳,如往常那般,往御书房门口一站,宛如一个寻常御前侍卫。
如今也成了御前侍卫的孔志懵懵地看着自家将军:将军这到底是图啥?都成郡王了、掌管兵部了、还为圣上练黑龙卫……如此大权在握,怎么还跑到陛下跟前当侍卫啊??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将军境界太高,他理解不了。
祁明景一连见了十几个大臣,直到如幻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才发觉天色已经快黑了。
圣上靠在宽大椅背中,只稍微片刻放松,阖着眼悠悠道:“如幻,朕过去觉得时间太慢,如今却时常觉得,时间太快了。”
过去以男子之身被困长公主身份、昔日杀母仇敌手下的每一天,都恍若度日如年,却急不得分毫。
那么大点的孩子,同年龄的皇子、公主还在母亲怀抱里撒娇时,幼年的祁明景却已经学会了隐忍,等到再大一些,便知晓走一步看十步,暗中谋划。
即便如此,半大的孩子也曾经有过无措、委屈,望着高高的宫墙,也会想要知道何时是尽头。
如幻低着头,小心将装了药汤的碗端出来,用银针试了试,才放到祁明景手边:“陛下登基未满一年,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如今朝中景象比起前朝已是焕然一新,还请陛下多注意龙体才是。”
两人交谈声音并未刻意压低,站在门口的萧元戟垂着头,清晰听入耳中。
“西北、东南不算安定,战事结束,百姓还需休养生息,而今倭奴国还在东南虎视眈眈,朕只希望这内阁建立之后,能给朕……”圣上忽然问:“萧元戟何在?”
如幻一顿,笑着回应:“回陛下,在御书房门口呢。”又打趣一句,“奴婢瞧着萧将军守门模样,如关公一般,便是什么魑魅魍魉来了都能被吓跑。”
话音落地,却见萧元戟已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视线隐晦扫过如幻所站的位置——就在圣上身侧。又瞧着如幻端起那药,为圣上用小扇轻扇两下。
脚步顿了顿,他按下眼神,克制住想要过去对如幻取而代之的冲动,一撩衣袍单膝点地:“臣萧元戟见过陛下。”
圣上幽幽:“昨日那冷水澡,驸马洗得舒服吗?”
如幻在一旁听得转了转眼珠,幽幽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萧元戟昨日沐浴到一半,内侍过来添了几次凉水,还说“这是陛下的意思”,他才知道方才竟然惊醒了圣上。
却并不后悔。
萧元戟想了想,挑起一桩往事来说:“五年以前,臣深入西北伏击单于。当初西北落了雪,若是贸然移动恐怕会留下痕迹,臣便与将士们一起在雪地中埋伏了两日。冬日以冷水沐浴,对臣来说也算家常便饭。”
祁明景听完,心中有些复杂。
西北常年战乱,萧元戟几乎是在战场长大;东南这边稍晚,高守业也是前几年才去了东南,到这时,祁明景已能通过一番运作,为他大军输送粮食,保心腹不至于被粮草短缺而。
可萧元戟何曾有人在背后如此支持?
沉默片刻,圣上又问:“朕今日在召人讨论内阁人选,你在外面做什么?”
冷水澡的话题果然就此揭过。萧元戟盯着跟前的地板,声音更沉了:“是……那臣下次去兵部值守。等陛下得空了,再召见臣。”
“你去兵部做什么?”祁明景心思一转,忽然明白了。
扭头示意如幻先退下,御书房中只剩他们二人。圣上起身走到萧元戟跟前,却见这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头,视线分明隐晦追随着他的脚步。
“抬起头来。”圣上道。
跟前单膝点地的人便敛着眼眸缓缓抬头,英俊凌厉的脸,肌肉柔和,摆出一副让圣上觉得违和温驯的表情来。
祁明景不悦:“看着朕。”
萧元戟这才缓缓抬起眼睛来。
眸色暗沉汹涌,落在圣上身上时,像野兽盯住一块美味可口的肉,和他温驯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祁明景这才满意,在他跟前缓缓蹲下,指尖轻轻划过萧元戟紧绷的下颌线。
盯着这双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眼睛,祁明景缓缓道:“驸马。朕要提名内阁人选,你为何退避门口,甚至还想要退避兵部?”
手握天下的圣上也把玩着跟前这人触手可及的心绪,将对方不敢言说的东西一点点挑明、摊开来:“你是觉得,朕不欲让你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