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宁王一顿劈头盖脸痛骂,懵了一下,偷偷瞧了一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的圣上,又看了看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宁王,满头雾水地摇头:“下官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宁王冷哼一声,转头就朝圣上一拱手:“陛下!此人在朝堂之上公然打听军机重臣的秘密行踪,居心叵测!臣以为,当严查此人到底是为谁打听消息!是西北逃窜的单于,还是东南虎视眈眈的倭奴!”
这邹大人目瞪口呆,吓得连忙跪地求饶,痛哭流涕道自己绝无不臣之心。
圣上将茶盏放到一旁,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满朝瞬间寂静无声。
他早已将底下众人反应悉数收入眼中,略一颔首,“带下去,严查。”
御前侍卫便上前堵住了嘴拉下去,挣扎中陆续散落发冠发簪、玉佩锦囊,呜咽渐远。
圣上悠悠问道:“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世家们再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祁明景的目光落在宁王身上,“既然如此,那便让宁王暂入内阁,接替武威郡王之位。”
宁王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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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早朝,宁王便火急火燎来找圣上诉苦:“陛下,臣当真无心政事——”
圣上抬手。
宁王话音戛然而止。
祁明景从书案前抬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朕知道皇叔志不在此。皇叔后头照常去码头便是,偶尔来御书房站站就行,免得朕被他们吵得头疼。”
宁王大喜过望:“是!陛下放心,臣保证随叫随到!”
“朕命你采购送去东南的鱼皮胶衣,可曾送到?”
宁王一五一十答道:“陛下放心。跨海所需的胶衣、柳叶船,船上搭载的火炮……臣都已采购好,武威郡王一到东南便能用上。”
圣上颔首,思索着如今萧元戟又赶路到了哪里。
算算日程,应当快到湘府了……
另一头,萧元戟已出发七日,路程过半。
五万大军御马而行,马蹄踏过大地,发出轰隆隆的低沉震动。
这些都是萧元戟一手带出来的老兵,有人在西北斩过匈奴首级,有人在东南屠过倭奴据点,个个悍不畏死,令行禁止。
大军行至一处旷野,萧元戟抬臂握拳,五万人同时勒马,翻身落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他们从马儿随身的包袱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安静咀嚼。
道路两边林中传来几声驴子杂乱蹄声,还有车辙轧过路面石头、木车零件的碰撞声。
萧元戟抬头,瞧见五队驴车安静从小路尽头出来,为首那人过来亮了亮驿站的牌子,然后小队八十人从驴车上搬下一个个大包袱,一人扛着一个,开始给盘腿原地休息的精锐送上热腾腾的肉包子。
八十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分发完毕,那些人又安静地驾着驴车,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孔志大口咬着包子,口水都快从眼睛里边流出来了:“将军,”他塞了满嘴,讲话含糊不清,“咱们真是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以前行军打仗能有口粗粮饼子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能吃上热肉包子!”
萧元戟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他的纸包里比旁人多上些东西,是腌制晒干后的肉脯,闻着口舌生津。
这一路都是这样,每个他们经过的驿站都会提前备好吃食,如这般在大军来时无声无息出现,分发完之后,再无声无息退回驿站。
萧元戟遥遥望了眼京城方向,心中说不出的涌动滚烫。
他的圣上用权势为他铺了一条前往东南的坦途,告诉他从此大军出征不必为粮草担忧,自有圣上为他殿后。
萧元戟垂头盯着手里的肉包子,只觉得犬齿发痒,心口滚烫。
只有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包子。
——却到底不如温润的玉骨软肉,咬下去可解心痒。
大军稍歇片刻,萧元戟一声令下,众人随即翻身上马,重新启程。
萧元戟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疾驰的风扬起他鬓角的发,清晰地露出凌厉冷峻的眉眼。
这场仗,须得快些结束了。
不能让圣上在京中等他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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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萧元戟第一封寄回京城的折子时,五万精锐已经启程二十日。
算一算,信寄出时萧元戟刚刚行至半路,而今应当已经到了东南。
随信一起寄回的还有一只木雕的小鸟,萧元戟说是沿途所见的枝头雏鸟,半夜思念陛下时随手雕刻。
祁明景拿起那枚比指节略大一点的小鸟,端详片刻。
萧元戟如今雕刻技艺肉眼可见的有长进,将这雏鸟短钝的鸟喙、胖嘟嘟的身子雕得十分形象,憨态可掬。
圣上看完,随手收入旁边木匣子,和其余两枚檀木簪放在了一起。
而萧元戟留下的那枚一看便是亲手雕刻的玉簪,如今在圣上发冠之上。
忽然,书青从外疾步进来,脸色发白:“陛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圣上挥退内侍宫女,随手拿起两枚木簪对比,漫不经心问:“何事?”
书青声音颤抖:“陛下……长公主的陵墓,曾被人硬闯进去!”
祁明景声音微沉,“何人所为?守陵的人去了哪里?朕不是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吗?”
书青抬头,小心看了一眼圣上,唇瓣颤抖,犹豫不决。
“书青,朕要听实话。”
书青一咬牙,“陛下,是、是武威郡王曾于去岁十一月孤身闯入,还、还掀开了放着长公主衣物的棺椁!郡王离开之前还收买了那守陵侍卫,因此他们才不曾上报!”
“哐啷”一声。
圣上将手里两根木簪扔到木匣子里。
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萧元戟不会轻易闯入长公主陵墓,还掀开了“她的”棺椁。
恐怕是早就开始怀疑上了。
是从什么时候?
三山街诛程家九族观刑时遇见,还是遇袭之后的山洞中共度的一夜?
那么,揽星榭中和闯入自己浴池那次,萧元戟又是否知晓?
第67章 发带
冬日里尚衣局给圣上提前制了春衣, 如今已经快开春,尚衣局掌事姑姑拿着制好的衣裳来让圣上试穿,看看可还有其他要改的地方。
小太监伺候着圣上换了衣裳, 掌事姑姑拿着软尺上前去量, 瞥了眼圣上侧脸,忍不住轻声道:“陛下清减了不少呢, 这腰又细了一寸。”
书青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嘛, 陛下每日里胃口也不好, 御膳房每日里五六道菜,陛下只用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这位掌事姑姑早年曾伺候过先长孙皇后, 如今年近五十,书青同她这些时日早已熟悉, 拿她当长辈一般。
听书青说完,她皱眉直摇头:“使不得啊, 龙体要紧, 陛下还是要多用些。”
祁明景瞧着一老一少都皱着眉满脸 “使不得” 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书青挑挑眉, 做了个俏皮表情,没再吭声。
量完衣裳尺寸,掌事姑姑回禀说各地进贡的上好缎布还剩许多,问后续如何安排。
圣上随口道:“给端本堂里的公主皇子做几套。”
掌事姑姑便答:“是。那位小公主是许久不曾做新衣裳了。”
许久不曾听闻这位幺妹的情况,圣上随口问了两句, 尚衣局姑姑不敢多言, 等她走后,书青才低声回禀道:“陛下, 七公主的母妃性子谨小慎微,把她看得极紧, 平日里几乎不让她出自己的宫殿。”
恐怕是怕公主四处乱跑,触了自己这个新君的眉头罢了。
圣上心中了然,转而问起别的事情:“尚衣局想必存有武威郡王的衣制尺寸?”
书青住了嘴,点点头,“有的!去年陛下登基时,刚给郡王府赶制过朝服,尺寸都留着呢。”
圣上点点头,语气平淡:“那便按他的尺寸,也做两套春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