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为萧元戟送来了京城的包袱,打开来是一套雪白的里衣,还有一根黑色发带。
正是那本该放在他府上枕边的那根。
萧元戟拿起发带,下颌骤然紧绷,牙关咬了咬,犬齿又开始发痒。
军中不缺粮食,可只要一想到圣上,他便总觉得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萧元戟将发带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果然可以闻见熟悉的药香。
然而包袱中的里衣味道更加浓郁,药香混合着龙涎香,渗透到了衣料的每一处缝隙里、每一个针脚里,甚至还能隐约嗅到一点圣上浴池中的湿气——
明知可能只是尚衣局放在一起熏了香,他却忍不住想,若这衣裳曾经擦过圣上肌肤,蹭过圣上胸口,碰过那日夜里他好生伺候过的地方……
萧元戟狠狠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
这日夜里,萧元戟巡视完布防,直至半夜才歇下,枕边放的便是圣上寄来的衣裳,可才一日过去,味道已经淡了许多。
萧元戟在夜色浓郁的帐中坐了片刻,翻身起床,提笔给京中写了一封信,寻来黑龙卫专门豢养的信鸽绑上。
信上所言:求圣上降恩,再赐一件里衣与他——要圣上穿过的。
望着信鸽飞远消失在夜色中,萧元戟定定地想。
圣上看到他留在将军府书房中的信了吗?
第68章 羞恼
几日之后, 圣上晨间刚起身,一只信鸽便落在寝宫院中的木栖架上,“咕咕”叫着啄食圣上昨日命人撒下的粟谷。
黑龙卫上前, 取下绑在鸽足上的密信, 躬身呈上。
圣上展开信纸,扫过寥寥数语, 哼笑一声, 叫旁边送信之后恭敬站着的黑龙卫头皮微微一麻, 连忙低下头去。
“他倒是乖觉,学会跟朕要东西。”祁明景说完, 只将这信收到一旁,瞧着似乎是不打算回了。
将第一批军械送去东南之后, 祁明景依着早已筹谋妥当的计划,逐步地让孔二姐和探花郎在江南开始安排农耕新政, 改良曲辕犁、龙骨水车等, 又丈量闲置农田,招募流民前去开垦。
大祁土地辽阔, 适合耕种的土地并不少,京城往北二省皆有辽阔的肥沃土地,就连京郊也有大片荒置的田地。
昔年他身为长公主时,暗中供给高守业的粮食便是这么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时他只需支撑心腹一军之需, 如今身为大祁帝王, 他要担起的,是天下万民的生计。
次日内阁议事, 圣上便提起让内阁几位大臣举荐擅长务农之人。可是一连数日下去,内阁寻来的人却始终不能叫圣上满意。
另一头, 东南高守业和萧元戟却传信回来,说倭奴国在边境蠢蠢欲动,探子随处可见,恐怕战事一触即发。
这日午后,祁明景从繁复政务中得了片刻喘息,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望着御书房外的朱漆丹墀,圣上忽然觉得宫中沉闷,想要出宫走走。
这一走,便走到了将军府。
门房的人识得黑龙卫的牌子,黑色漆木上刻着一个“龙”字,凌厉威严,皆是天子私卫的滔天权势。
然而一见黑龙卫护着进来的人,门房的腿便开始战战兢兢:“陛陛陛……”
接着就被旁边黑龙卫捂住了嘴,轻声道:“主子早有吩咐,宫外不必多礼,噤声。”暗含警告。
圣上已经袍角随风微动,走远了。
将军府里和上次他来时见萧元戟时,略有不同。
悬挂的素白引魂幡尽数撤去,先前开挖的水渠也修葺完备,庭院草木移栽规整,整座府邸从上至下焕然一新,再无半分萧瑟。
只是走到将军寝房里,仍旧是满屋子喜庆的红。廊下挂着的红绸、窗上贴着的喜字,灼灼赤色铺满眼帘,一如上次,未曾改动半分。
祁明景在寝房门口,几次抬脚也没能下定决心走进去,问旁边的黑龙卫:“你上次来取发带,将军府里也是这般?”
那黑龙卫不知圣上问的是满目的红,只老实回答:“回禀主子,属下上次来时还不是这般,将军府上正在修缮,有匠人修水渠、移栽这些树来。只是属下不知,将军府这般遍挂红饰,究竟是为何故。”
还能为何?
圣上眯了眯凤眼,一眼看穿萧元戟心思。武威郡王这是把岳春平的话听了进去,想“续弦”罢了。
胆大包天。
圣上心想着,想起了今日才见过的,劝他纳妃的折子。
一阵急促脚步声,收到消息的管家扶着歪斜的帽子、搂着散乱的头发,局促地拢着破了个洞的袖口,匆匆到圣上跟前惶恐请罪:“贵人亲至,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祁明景回身瞧见他这狼狈模样,顿时失笑:“鲁管家为何如此匆忙?”
鲁管家一怔,十分错愕:“贵人竟认得小的?”
祁明景淡淡颔首,忽然院子外头传来“哒哒哒”极有节奏的马蹄声,只见一匹枣红马儿迈着悠闲的步伐,就这么“哒哒”地跑进了院子。
它全然无视院中众人,径直走到鲁管家身前,微微低头,一口衔住他残破的袖口,左右轻轻甩动。
尽管已然刻意收了力道,可鲁管家还是被拽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观海,住手!吁——!你停!”
这下,圣上便知道他的袖子是怎么破的了。
祁明景淡淡出声:“观海——”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观海鼻孔动了动,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双乌黑的眼睛瞳孔忽然一缩!
方才还顽劣闹腾的马儿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性,迈着轻快的步子蹭到祁明景身前,温顺地将硕大的马脸往他肩头轻靠。
肩头一沉,祁明景制止了略显紧张的黑龙卫,一扯缰绳,指尖抚过它顺滑的马鬃。
观海鼻尖贴着祁明景袖口猛嗅,只凭味道,它便认出了这是它许久不见的另一位美人主人。它鼻子拱着祁明景的手,还想伸舌头舔一舔,被祁明景躲了开,轻斥:“不许调皮。”
圣上摸了摸它的脸,抬眸看着一脸错愕的鲁管家:“马倌郑良何在?观海怎么缠着你?”
嘴巴颤动好几下,茫然的鲁管家下意识答:“回贵人的话,将军出征,须有马倌照料战马,便将他带去了,说是自会有人照料观海……只是现在还不见新马倌来。”又顿了顿,“这观海活泼桀骜,每日只肯追着熟悉的人咬……贵人之前见过它?”
自会有人照料?
萧元戟这是算准了他会来将军府。
圣上与跟前眼睛也不眨地瞅着他的马儿对视,唇角勾起笑容:“既然无人照料,朕便将它带走了。”
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
观海颇有灵性,除却祁明景,旁人一概不允近身,黑龙卫但凡敢伸手接缰绳,它都张嘴要咬,显得暴躁。
到了将军府门口,似乎意识到就要离开,观海忽然往回扭头,马头朝向府内,不肯移步。
缰绳被扯得笔直,祁明景安抚地拍拍它的脖子:“随朕回宫。”
观海打了个响鼻,上下晃着脑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祁明景往院子里拽——
跟在身边的张顺瞧着,轻声道:“主子,属下瞧着,它似乎想要带您去个地方。”
祁明景亦是瞧出,索性放了缰绳,对观海道:“好姑娘,带路吧。”
没了人牵着绳子,观海掉头往里,走两步一回头,等着祁明景跟上才继续往里走。
张顺瞧着,心中暗暗惊叹:此马好生有灵性!
鲁管家连忙快步跟上,适时道:“贵人有所不知,这是长公主在世时,将军送给殿下的。将军出征前,日日亲自在院中调教,早已养得通人性。去岁将军喝多了酒,它还会将酒坛子掀翻,不让将军多饮呢。”
圣上脸上唇角笑意淡了一些,“驸马常在院中饮酒?”
“唉……贵人有所不知,过完年将军心境已是好了许多。只是去岁刚从东南回京那段时日,他几乎夜夜独饮,一人坐在长公主昔日的书房里,一坐便是整整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