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幻揣着袖子,素来笑眯眯的眼睛也压着眉梢,沉沉拢住:“陛下身子还不曾调理好,可自登基之后,陛下哪有调理的功夫?天下万民都需他忧心。如今边境……”
一边是收服大祁先祖失地,一边又是人在边关、深入敌国腹地的萧元戟,陛下如何能放心?
这才一个多月,圣上已经瞧着又瘦了一大圈。
“宫中原来有些安神香,劳烦书青姑姑在此守着,我去瞧瞧,重新给殿下配一味。”
书青忧心颔首:“有劳公公,去吧。”
三日之后,点上如幻加急制出的安神香,圣上夜里终于能沉沉睡上一两个时辰,不至于一点动静便醒。
当第九封东南军报呈送回京时,圣上正在内阁值房议事。
江南的农耕新政已经推行下去,丈量富余土地的事情却遇见了棘手之事,当地的一个县吏非说朝廷的丈量之法不对,当地县官本已因他干扰执法将人收押,而探花郎却在与这人交谈之后,将人带来面圣。
圣上听完探花郎陈情,淡淡一颔首:“将人带上来看看。”
一个一身素麻衣衫的年轻男子被领了上来,走路身形晃晃悠悠,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绑着。不等在圣上跟前站定,先抬手,把手里拎着的酒往嘴里倒——
“放肆!”旁边黑龙卫劈手夺过,按着他的肩膀一压,这人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哎,我的酒……”他伸手要拿,那黑龙卫却已经退到一旁。
跟前明黄颜色一晃,这人顺着面前的金靴鞋面、龙袍缎面一路缓缓往上看,瞥见视线里玉带勒出一截瘦削的腰,羊脂玉一般的颈间肌肤,最后才是一截精致的下颌,和圣上那张脸。
“啧。”从他嘴里发出一声混不吝的噪声,“小皇帝。”
“应禾,休要放肆!”探花郎周思朴压着怒意,低声呵斥完,扭头又对圣上道:“陛下,此人举止放纵,但却有几番真本事,还望陛下且先听听他如何说!”
祁明景往后退了两步。这人身上酒味浓郁,扑鼻而来,熏得他头疼。
圣上在桌前坐下,道:“你叫应禾?朕的探花上书说你有几分本事,你且一一说来,若是能叫朕满意,今日便饶你不死,若是胡言乱语,朕便治你的罪。”
——朕的探花郎。
周思朴袖中的手捏了捏,红了耳廓。
这叫应禾的人撇撇嘴,“拿纸笔来。”
探花周思朴顿时暴怒:“你竟然如此大不敬——!”
“周卿。”圣上轻轻道,探花郎瞬间安静退下,仿佛刚刚暴怒狰狞的另有其人,叫应禾看着叹为观止。
黑龙卫松了手,给应禾递来纸笔,他叹了口气,半点不讲究礼数,就地往地砖上一坐,开始给圣上算账:“……我早就量过锦州的土地,你们朝廷这些人的算法根本就不对……”
他只用了两页纸、一炷香的工夫就算完一块地,直勾勾地盯着圣上:“陛下,您是天子,您告诉我,这些百姓每人每次丈地少了的那三又三分之一亩地,到底去了何处?”
祁明景没急着回答他,而是让早就候在旁边的户部侍郎按他说的法子,仔仔细细重新算了一遍。
一炷香后,三个户部侍郎擦着汗到御前禀报:“陛下,此人术数算法颇为高效,算无遗漏。”
祁明景抿了口茶,轻声道:“再算一遍。”
应禾嗤笑一声,扭头对探花周思朴道:“看吧,我早就说了结果一样,你非要我来这趟京城。”
周思朴压着眉头沉住气,也没再回复应禾。
他相信陛下。
再算第二次,结果仍然一样。
于是圣上挥退房中闲杂人等,只留下内阁几位要员和周、应二人。
应禾冷笑一声,瘫坐在地,伸起手来:“来吧,快给我抓去砍头,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圣上却缓缓来到周思朴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卿,你做得很好。”
周思朴舔了舔嘴唇,“愿为陛下分忧。”
应禾瞪大了眼睛。
却见年轻的天子缓缓踱步到他跟前,一股药香跟着临近,“大祁立国已有近二百年,江南一直是豪绅兼并土地的重灾区。周卿,朕派你去江南,不是为了让你在江南给朕描绘锦绣河山,朕要的便是还耕于民。”
掷地有声。
周思朴和应禾都呆滞地看着圣上。
祁明景却缓缓笑了笑,视线里仿佛映照着悠远江山、黎民万万。他轻声说:“此事朕早已拟好章程交予内阁整理,你们二人且看看。”
两人接过折子,看完之后已是心潮澎湃。
周思朴当即一撩衣袍,年轻的儿郎热血沸腾,眼眶都被逼红了:“臣——谨遵陛下旨意!必将这次农耕改革执行到底!”
旁边应禾看完,坐在原地久久不语。
竟然……这样就解决了?
那他父亲上书数十载却无法直达天庭,直到被上峰暗中报复,溺亡于家门口的河边,又算什么?这二十多年来的冤屈和午夜惊醒,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东西,又算什么?
耳旁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应禾呆呆抬头,瞧见圣上站在从门口透进来的阳光里,浑身仿佛沐浴着金光,轻声道:“……应禾。周卿已上书同朕说过你父亲的案子,朕已下旨彻查,你且安心回江南。”
应禾唇瓣颤动,久久不语。
直到外头忽然传来熟悉的振翅声,圣上抬头望去,眉心拢了拢。
应禾下意识想——圣上在为什么皱眉?
黑龙卫解下鸽子脚上密信,匆匆呈给圣上。
圣上展信,一眼看完。
‘五日之前,倭奴以长孙皇后遗物为诱,引萧将军深入腹地,至今下落不明。’
满屋的人见圣上拧眉沉默,纷纷放缓了呼吸。
直到第一声、第二声咳嗽,交叠着,急促地在这屋中响起。
圣上忽然微微弓起腰,扶着旁边的桌案咳嗽起来,指腹用力到发白。随着咳嗽,白色肌肤下的血色蔓延上他的颊边、颈侧,显得格外鲜活,可唇瓣却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他拧眉咳得这般脆弱、以至于整个身子都跟着轻颤,让应禾下意识想要站起,抬手去扶。
可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探花郎周思朴两步到了圣上跟前扶住了圣上的手臂,“来人!倒碗热茶来!”
书青闻声匆匆进来,面色一变,还不等她到陛下跟前,却见圣上身子忽然一颤,从捂住嘴唇的指缝里,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来。
满屋的人面色大变!
“陛下!——”
“主子!”
第70章 走漏
东南大军营地靠着水源, 营地用水十分便利。
天热了,军中汉子正是火气旺的时候,耐不住东南炎热, 索性纷纷傍晚脱了衣裳下到水中。
孔志在水中扑腾一会儿, 抹了把脸,朝岸上自家将军喊:“将军!下来凉快凉快!西北的时候您不也跟兄弟们一起下河摸鱼吗!”
萧元戟刚脱了外衫放到一边, 忽然看见一小块木头晃晃悠悠飘在水面, 正顺着水流, 悠悠荡荡靠向案边。
萧元戟过去弯腰拾起。
木头是普通的桑木,一小块巴掌大的木料, 底下凿开一些凹槽,有磨损痕迹。
萧元戟捏在手里端详, 锁眉深思。
河水中扑腾的士兵还在喊他:“将军!快下来吧,水里好生凉快!”
都虞侯和孔志一人一手把那人按到水里, 水面上冒起一串“咕噜咕噜”的泡泡。
忽然萧元戟看了都虞侯一眼, 方宴立刻松开被他按下去那人,留孔志在原地被胖揍, 自己从水中翻身起来,湿淋淋地来到萧元戟跟前,沉声问:“将军发现什么了?”
萧元戟将手中浮木递给他。
桑木、有嵌齿、有竹篾残留。
是倭奴的木屐。
都虞侯脸色也沉了下来:“有倭奴探子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