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些日子便将复工的折子递到了吏部,今日得到批复说后日就可上值。
他要在工部待些时候,很多东西得熟悉熟悉,免得事情不好做,但这本先秦典籍看了多日依旧不得要领。
虎魄跪坐在廊下熏朝服,两只袖子挽到肩膀凉快,露出胳膊轻韧的线条和成块的肌肉。
这衣衫提前好几日就送来,但腰部尺寸过于宽松,织造局又取回去重新改制,今晨刚刚送回。
虎魄浆洗晾晒后熏上裴闵常用的香,明日上值就能穿。
裴闵放下书去拿起块西瓜递给她,虎魄抹了汗接过。裴闵手背托下颌觑这件衣衫,前襟刺绣华贵精致,就连系的带子里都掺了金线,衫珠饰紫翎,香炉的烟从底下盈盈绕绕升起,拂过时也被染成了漂亮的紫色。
“日照、香炉、生紫烟。”裴闵逐一点去,自嘲地说:“如此脱尘的诗原来也是要沾上权利才好看。”
虎魄吃着瓜,跪坐地板上用掸子扫除褶皱,吐出几粒籽不屑地说:“当年爹爹身上披的铠甲比这好看十倍,我七岁时就能举起他的甲胄箱。”
“是啊。”裴闵望着她轻轻笑,热度将虎魄脸染的汗津津,又衬得那双眼睛亮堂堂。
“你天生神力,谁都比不过你。”
龙骧隔着老远就闻到飞兰院飘出的松香,他向来看不上男子粉饰自己,觉着汉子就应该像他家王爷那样披甲上阵手舞长枪。
但是裴闵那夜的千年人参恩情和维护王府的情谊又让他心中生不出半点不好来。
他在阶下站定,捧着锦盒恭敬说:“裴公子,王爷让我将这个送来,说您先凑合着使,日后若有更好的他必寻来。”
裴闵手里挟着书,靠坐椅背并未起身,在蝉聒声中目光落在盒上,觉着眼熟得很。
虎魄观察她家公子表情,放下掸子下台阶接过,捧上来在裴闵眼前打开。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里边是冷月笙曾送来又被还回去的那株六百年人参。
裴闵微微偏头,不解问:“这东西要不少钱,你家王爷从哪里来的?”
龙骧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实情脱口,抱拳俯首:“此事我不方便回答,公子若想知道,待王爷回来您问他吧。”
裴闵心疑萧律铭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去,他不方便开口问,微微点头。
龙骧离开,虎魄说:“不愧是千年的人参,昨儿个还要死了,今天就能活蹦乱跳出门。”
裴闵看向盒子里的人参,雪白的参须艳红的缠绳——萧律铭从黑市借贷来的钱早就变成了观音庙和不职署的粮食衣物,他哪来的钱再来弄这东西,冷月笙做起生意来可是会吃人。
虎魄随裴闵目光一起看去,手抵下颚眨下眼说:“那日我便见他拿了这盒子来,没想到里边真是冷先生的参。”
裴闵抬头,面色稍显复杂,问:“哪日?”
虎魄想了想说:“就是冷先生传消息来要公子相见的那日。”
“这样……”裴闵低头,不愿意再多想,思绪从人参飘到和冷月笙见面上——冷月笙邀他见面已过去多日,他整日待在王府并没有合适时机,开始上值后能自由不少,也该抽空去见一面了。
裴闵休假这些时日工部有左右两位侍郎做主,得闻他要上值,许多申请清早就转到了他案上。
裴闵被郎中领着进门,这值房看着还算干净,布置的也妥当,一派清流之气。
他坐在堂前挑着看了几本,发觉这些申请都是有关支出用银的——崔元箴开源节流,如今各地方从户部要钱都难,这最烫手的山芋如今给了他这个“最大的堂官”。
这些送上来的申请数目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深挖每一笔都是贪墨。
他不知道该怎么批复,只先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连午饭都没用。
晌午刚过,制器司郎中送来一件紫檀木的佛珠要他过目。
“佛国圣子华诞要到了,陛下特命工部赶制贺礼。”
诏令是在裴闵修养时下的,他不在时右侍郎钱力达签发下去,从库房中取的紫檀和金玉八宝,如今做好要他过目,签押核实后归档。
裴闵手捏眉头正看一份索要库房资材的请示,案上焚了炉滚烫的香。
郎中捧着盒子送到跟前给他过目,裴闵低垂长睫睥了眼。
郎中低着头偷摸瞧他——早听人说这新任裴部堂是位大美人,今日一见过然如此,怪不得能让铁骨铮铮的宁安王沦为裙下臣。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美人露出一抹冷笑。
“……”
裴闵的耐心在这一上午差不多被消磨完了,没有立刻点破,只是说:“放这里吧。”
郎中迟疑:“回大人,明日便是圣子华诞,诏令上说要赶到诞辰前送去。”
“是吗?”裴闵含笑望他,郎中不能与他对视,弓着腰微微仰脸看着。
“那就送去吧。”裴闵面上笑意不变,墨黑的瞳一瞬不瞬盯着他,“不过这个私印由你来盖。”
郎中从这双眼中感受到毒蛇似得冷意,刺的他瞬间汗如雨下。
“卑职,卑职,哪有这样大的权利。”
裴闵骤然变脸,拍桌怒道:“用红松木冒充紫檀木你好大的胆子!这串珠子要就这么呈上去,天子震怒追责,本座被罢了这工部尚书的职位不要急,你们这些经手佛珠的人谁还能活着?”
这郎中原本就是个抓阄被诓骗来的软骨头,经不住吓唬骨头跪下连连叩头,“卑职不知道啊,卑职只是听命行事,部堂大人饶了我吧。”
裴闵靠回椅背冷眼睥着,没有问是谁的令,他跟曹廉叔间的仇怨早就解不开了。
范阳曹氏名门望族,金梁城内无论是谁都给他薄面三分,曹廉叔惊扰天子经筵也只是官降一级挪了部便罢,只是底下没有树荫乘凉的人被放逐许多。
那人把持工部多年,左右两位侍郎皆由他一手提拔,比起初入金梁势单力薄的他,那些人还是更愿意追随暂时失势的旧主。
少倾,裴闵说:“起来吧。”
郎中颤颤巍巍扶膝起身,不敢看他,弓着腰立在原地。
裴闵纤长指尖携纸页继续看请示,不怒自威,“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有我来到这里的道理。你们若想跟着我就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若要顾念追思旧主,我也不是非要掐断你们间那份伯牙子期之情,曹大人如今去了刑部,听闻刑部大牢饭菜可口,你们若是想,一口牢饭我还是能叫你们吃上的。”
“不……”郎中连忙摆手,没等说完,裴闵抬起头,隔空点向那串“紫檀佛珠”,轻轻笑说:“就是不知道曹大人还愿不愿与你们团聚。”
郎中扑通跪下,裴闵不想再听聒噪辩解,冷漠说:“下值前我要见到真正的紫檀佛珠,言尽于此,滚吧”
下值前哪还来得及,郎中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让他再宽宥些时辰,望裴闵冷脸又忆起刚才眼神不敢张嘴,只好着急忙慌地退出去找人去了。
值房门被合上,门外响起一连串匆忙如飞的脚步声吗,良久后没了声响,裴闵扔下手中册子靠上椅背,面浮疲态。
这场“杀鸡儆猴”震慑不了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现在工部下边大大小小的官吏都等着生吞活剥他。
眼下他只有一个人,想要防住暗处所有的魑魅魍魉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时间耗在这里,要想尽快掌控,最好的办法就是“清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得培养自己的人。
裴闵指尖轻轻击点桌沿,少倾做下决定准备从源头入手,他将桌上一堆神情推到侧案,拎起黄杨木衣架上的披风出门。
夜晚,宝月金钩楼
雅间内琵琶声声,乐娘指尖拨弦嘈嘈切切,隔着一道朦胧的绣山水碧纱屏风,裴闵和工部的两位侍郎坐在席上吃酒。
裴闵深知就算清理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大刀阔斧将所有人替换,少不了有经验的“老人”稳住局面,所谓“擒贼先擒王”,这二人正是蠢蠢欲动的“王”,若能收服他们为己所用,不仅是对底下人的震慑,也是交好。